盛夏的日頭毒辣得很，炙烤著甘家村的土地。一個月的時間，足以讓許多事情悄然改變。
這天正午，下工的哨聲響起，田埂上、地裡勞作的人們紛紛直起酸痛的腰，拖著疲憊的步伐往家走，準備吃午飯。
陸正堯跟在他父親陸明遠身後，父子倆都穿著被汗水浸透的舊衫，褲腿上沾滿了泥點。陸正堯年輕，體力好，雖然也流了不少汗，小麥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但步履依舊沉穩。陸明遠則沉默著，眉宇間的沉鬱似乎被這繁重的勞作衝淡了些，多了幾分莊稼漢的堅毅。
而像個小尾巴一樣緊緊跟在陸正堯身邊的，是甘月。
這一個月，她幾乎成了陸正堯的專屬“小跟班”。陸正堯去地裡乾活，她就在田埂邊挖野菜、撿柴火，時不時抬起沾著泥點的小臉，衝著地裡那個高大的身影喊一聲“哥哥，喝水嗎？”或者“哥哥，累不累？”
起初，陸正堯對她這種“騷擾”有些不耐煩，總是冷著臉讓她“一邊玩去”。但甘月充分發揮了臉皮厚和鍥而不舍的精神，加上她總是能適時地遞上一碗涼白開，或者用大樹葉扇點小風，又或者隻是安安靜靜坐在不遠處，用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看著他，陸正堯的冷臉漸漸就板不住了。
此刻，甘月手裡拿著幾根狗尾巴草，一邊蹦蹦跳跳地跟著，一邊試圖編個小兔子。她編得歪歪扭扭，卻自得其樂，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汗水順著她尖尖的小下巴滴落，小臉被曬得紅撲撲的，但眼睛卻亮得驚人。
陸正堯偶爾側頭看她一眼，見她差點被土坷垃絆倒，會下意識地伸手虛扶一下，雖然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裡那點無奈的縱容，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2333日常點評：“月月，黏人精人設穩了！看，他已經習慣你的存在了！這就是溫水煮青蛙，啊不，是潤物細無聲！”
快到村口的大槐樹下時，他們碰到了另外兩撥人。
一撥是宋致遠和那個紅格子女知青李雪。李雪顯然也是剛下工，但她似乎沒乾什麼重活，衣服還算整潔，正亦步亦趨地跟在宋致遠身邊，嬌聲說著什麼：
“致遠哥，今天太陽好毒啊，我都曬黑了！你看我這手，都糙了！”她伸出自己其實還算白嫩的手，語氣帶著誇張的委屈。
宋致遠依舊穿著他那身與農村格格不入的整潔襯衫，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臉上是萬年不變的溫和笑容，語氣疏離而有禮：“李雪同誌，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就是要不怕苦不怕累。曬黑點，手糙點，是光榮的印記。”他的話無懈可擊，卻讓李雪撅起了嘴。
另一撥則是甘來弟。她背著一個大大的背簍，裡麵裝著剛打好的豬草，額頭上都是汗珠，幾縷碎發黏在臉頰邊，但眼神依舊清亮有神。她是去給住在村西頭的陳醫生家送些自己挖的草藥和野菜——這是她最近常做的事，既能幫襯那對善良卻處境艱難的夫婦，也能跟著他們學習知識。
宋致遠看到甘來弟，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主動打招呼：“甘來弟同誌，又去給陳醫生送東西？”
甘來弟停下腳步，用手背抹了把汗，點了點頭，露出一絲淺笑：“宋知青。”
她看向宋致遠的目光裡，帶著欣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同道中人的感覺。這一個月，她借著去陳醫生家的機會，與宋致遠有了不少接觸。她發現這個看似清貴的城裡青年，思想竟然十分開闊先進，對很多問題的看法與她驚人的一致。宋致遠也不吝指點她認字、看書，甚至偶爾會省下自己的口糧悄悄塞給她。兩人之間，有一種惺惺相惜的默契在悄然滋生。
李雪看到宋致遠對甘來弟露出那種發自內心的笑容，心裡頓時醋意翻湧，再看甘來弟那雖然清秀卻黑瘦、一身補丁的窮酸樣，更是鄙夷，忍不住哼了一聲，彆過頭去。
就在這時，村長兒子甘福寶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手裡拿著個水壺，一臉殷勤地湊到李雪麵前：“李知青，累了吧？喝口水，俺剛打的井水，涼快著呢！”
李雪正心裡不痛快，看到甘福寶，雖然瞧不上他，但享受這種被追捧的感覺，便矜持地接過水壺，喝了一小口，還故意瞟了宋致遠一眼，見宋致遠根本沒注意她，反而在和甘來弟低聲交談著什麼，氣得她狠狠瞪了甘來弟一眼。
甘福寶則亦步亦趨地跟在李雪身邊，臉上堆著憨厚的笑，眼神卻時不時貪婪地掃過李雪因為喝水而微微仰起的白皙脖頸。
這時，甘月也看到了二姐，立刻像隻歡快的小鳥般跑了過去：“二姐！”她獻寶似的舉起手裡那個歪歪扭扭的狗尾巴草兔子，“你看！我編的！”
甘來弟看著妹妹紅撲撲、明顯比一個月前多了點肉的小臉，眼裡露出真正的笑意，接過那隻醜醜的“兔子”，摸了摸她的頭：“盼弟真厲害。”
陸正堯和陸明遠也走了過來。陸正堯的目光淡淡掃過宋致遠和甘來弟，最後落在甘月身上，見她跑到姐姐身邊，便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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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致遠看到陸家父子，禮貌地點了點頭：“陸叔叔，正堯。”他的態度不卑不亢。
陸明遠也點了點頭，沒說話。陸正堯則隻是瞥了宋致遠一眼，眼神冷淡，算是回應。兩人之間的氣氛依舊微妙。
李雪看到高大英俊的陸正堯，眼睛亮了一下，但看到他身邊那個黑瘦的小村姑甘月，又撇了撇嘴。
甘福寶則警惕地看了陸正堯一眼，似乎覺得這個外來者搶了他“村裡最受歡迎青年”的風頭。
就在這時，王氏提著個籃子匆匆趕來，看到槐樹下這“熱鬨”的景象，尤其是看到陸正堯和宋致遠這兩個出色的青年才俊，再看到自己那個越來越水靈、似乎被陸家養得好了一點的女兒甘月，以及和宋知青似乎關係不錯的二女兒甘來弟，她眼珠一轉，臉上堆起誇張的笑容：
“哎喲，都在呢！正堯他娘在家把飯都做好了，可香了！盼弟，快帶你陸哥哥和陸叔叔回家吃飯！來弟，你也彆磨蹭了，趕緊回家！”她故意把“你陸哥哥”叫得親熱，眼神曖昧地在甘月和陸正堯之間掃來掃去。
陸正堯幾不可查地蹙了下眉。甘月則假裝沒聽懂，跑回陸正堯身邊，仰著小臉：“哥哥，我們回家吃飯吧，阿姨肯定等急了。”
陸正堯“嗯”了一聲，目光掃過王氏那算計的嘴臉，又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眼神陰狠地盯著甘月姐妹的甘耀祖那孩子小小年紀，眼神裡的惡意卻讓人心驚），心裡那股煩躁感又升了起來。他下意識地挪了半步，將甘月更嚴實地擋在了自己身側陰影裡。
“走吧。”他對父親說道，然後率先邁步往家走去。甘月趕緊邁著小短腿跟上。
甘來弟也懶得理會母親的惺惺作態，對宋致遠點了點頭，背起背簍，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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