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的表盤傳來一陣沉悶的嗡鳴，像是敲擊在浸水的棉絮上。四周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帶著一股複印機墨粉混合著過度甜膩香薰的刺鼻氣味。
““能量場確認……月月，我們到了。第2站，‘合規部’。規則密度超高，能量流向……非常混亂，像一團纏住的線。核心規則已接收，但建議保持警惕，部分規則邏輯存在……矛盾點。”2333的聲音在腦中響起，帶著罕見的謹慎。
甘月我）睜開眼，發現自己正對著一台閃爍著休眠燈的老式顯示器。屏幕“滴”一聲亮起，慘白的光打在她臉上，映出文檔標題：
【新員工入職須知】
1.工牌即身份。在崗期間必須正麵佩戴，但信息麵姓名照片）需朝向身體，不可示於外人。
2.你的直屬彙報對象為史經理。請無條件執行其工作指令，但需婉拒其贈與的任何食品，特彆是獨立包裝的糖果。
3.辦公桌綠植是環境指標。當其出現明顯枯萎跡象時，請立刻停止手頭一切工作，前往三樓西側衛生間最末端隔間，靜坐至聽見三聲均勻的敲擊聲。
4.每日1500為部門茶話會時間。參會者需保持麵部表情愉悅，發言非強製。
5.打印機卡紙屬正常現象。如輸出紙張呈非正常顏色，請勿閱讀，直接投入紅色回收箱。
6.加班期間如聽聞非正常聲響如女性啜泣），屬建築管道正常共鳴，請專注工作，勿要探究。
規則條文冰冷而具體，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詭異。甘月下意識摸向胸口，硬質塑料工牌的棱角膈著皮膚，信息麵緊貼毛衣，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她迅速打量四周：擁擠的格子間，慘白的日光燈，同事們埋首在屏幕前，鍵盤敲擊聲密集卻沉悶，仿佛每個按鍵都陷在膠水裡。
“月月，初步環境掃描完成。檢測到三個高能量異常個體，其生物特征與規則描述存在高度關聯，但具體映射關係……需觀察。”
斜前方，一個穿著緊繃西裝、笑容誇張的中年男人正踱步過來。是史經理。他未到跟前，那股甜膩到發齁的香氣先至。甘月垂下眼，用整理桌麵的動作掩飾觀察。史經理正對另一個員工說話，嘴角咧開，唾沫星子隱約可見。更詭異的是，他說話時，下頜邊緣似乎有某種透明的、粘稠的液體，正緩慢地滲出來，沿著脖頸流進襯衫領口，留下一條不易察覺的亮痕。當他轉身時，甘月注意到他擦得鋥亮的皮鞋跟上，沾著一些亮晶晶的、類似膠水的粘稠物，在地毯上留下斷續的、反光的腳印。
“目標‘史經理’體表持續分泌不明粘液，具有高粘附性。其贈送的‘糖果’可能為高濃度能量誘餌或汙染源。規則二可信度較高。”2333分析道。
“新同事？甘月？”史經理已停在工位旁，聲音洪亮得不自然，“歡迎加入合規部！我們這兒最講團隊，就像一家人！”他伸手想拍甘月的肩膀，甘月借著起身點頭的動作，巧妙地避開了那隻看起來濕漉漉的手。
“謝謝經理，我會努力。”她聲音不高，確保工牌不會因動作翻轉。
史經理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熱絡起來：“好好乾！公司不會虧待努力的人！”他轉身離開，那些粘稠的腳印在他身後延伸。
甘月坐回座位，心跳才稍稍平複。她注意到自己電腦旁那盆小小的綠蘿，葉片邊緣已經卷曲發黃，無精打采。規則三的警示浮上心頭。
這時，一陣極輕微的、類似皮革摩擦的“沙沙”聲從斜上方傳來。甘月用眼角餘光瞥向透明牆的會議室，昏暗的光線下，天花板的陰影裡似乎有一團模糊的東西倒掛著，偶爾細微地轉動一下。是劉姐。她的脖子以一種常人難以做到的角度歪著，耳朵……似乎異常的大，像蝙蝠的翼膜，微微顫動，正對著開放辦公區方向，捕捉著每一絲聲響。當一個員工低聲抱怨了一句什麼，劉姐倒掛的身影立刻極輕微地調整了方向，聚焦過去。
“目標‘劉姐’，感知係統高度強化，疑似專注於信息收集與監控。規則四的‘保持愉悅’可能與此相關，避免負麵情緒被捕捉。”
下午三點，刺耳的鈴聲準時響起。眾人像收到指令的機器人，起身走向茶水間。茶話會的氣氛虛假得令人窒息。史經理端著一盤色彩鮮豔的糖果，挨個分發。輪到甘月時，她緊緊捧著水杯，低聲道：“謝謝，我……控糖。”
史經理臉上的笑容像麵具一樣定格，眼神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才移開。那盤糖在甘月眼前晃過時，她似乎看到糖紙下麵有什麼東西在微微蠕動。
茶話會進行到一半，甘月注意到坐在角落的張同事。他幾乎不參與聊天，一雙眼睛像鷹隼一樣，銳利地掃視著每個人的工位，尤其關注彆人電腦屏幕上未完成的工作文檔和打開的文件夾。當史經理提到某個即將截止的項目時，張同事的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敲擊，那神態，像極了看到腐肉的禿鷲，充滿了迫不及待的掠奪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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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標‘張同事’，行為模式顯示強烈的資源爭奪傾向。規則中未明確提及，但需警惕其可能的搶奪行為。”
茶話會結束，甘月回到工位，心猛地一沉——綠蘿最後一片黃葉，悄無聲息地飄落了。
規則三觸發！
她立刻起身，低著頭快步走向消防通道。三樓走廊空無一人，燈光昏暗，儘頭衛生間的綠色指示牌像一隻窺視的眼睛。最裡麵的隔間，門板斑駁。她反鎖上門，坐在冰冷的馬桶蓋上，黑暗中隻有她急促的心跳聲。門外，寂靜無聲。這種死寂，比任何聲音都更令人恐懼。
“月月，環境能量讀數在升高……有東西在靠近。”2333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很輕，像是墊著腳走路，一步一步，停在了隔間門外。甘月屏住呼吸。
“咚……咚……咚……”
三聲敲門，均勻、沉悶，不像是人手指叩擊的聲音，更像是某種硬物敲打木頭。
聲音消失後，又等了漫長的幾分鐘，甘月才推門出去。走廊依舊空蕩。回到辦公區，她發現那盆枯死的綠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鮮翠欲滴的新綠植，綠得有些不真實。
她剛坐下，旁邊的老式針式打印機突然發出一陣卡澀的怪響，“哢噠”一聲，吐出一張紙。不是常見的白色，而是……一種暗淡的、接近褐紅的顏色。
甘月的心跳漏了一拍。規則五明確要求丟棄……但直覺告訴她，這可能是關鍵線索。她趁無人注意，迅速將那張紙抽走，攥在手心。紙的觸感粗糙，帶著一股鐵鏽似的腥氣。
回到座位，她悄悄在桌下展開。紙上沒有正常的打印內容，隻有幾行歪歪扭扭的字跡，像是用指甲蘸著什麼暗紅色的液體刻劃上去的，斷斷續續：
?“方案是垃圾……當眾撕碎……”
?“她偷看聊天記錄……散布謠言……”
?“客戶資料……被他搶走……”
?“杯子……摔了……沒人信我……”
小慧……
字跡在最後一行變得混亂模糊。一股強烈的、絕望的悲傷氣息從紙上撲麵而來。這分明是某個人的控訴！規則五讓丟棄它，是在掩蓋什麼？小慧是個人名嗎？
甘月迅速將紙小心折好，貼身藏起。她抬頭，再次望向部門最角落那個積滿灰塵的空工位。桌上，孤零零地放著一個白色的陶瓷杯，杯口處，缺了一個小小的、不規則的角。
“月月，檢測到高濃度‘怨念’殘留……源頭指向那個空工位。這張紙是重要的‘記憶碎片’。規則五……可能是陷阱。”2333的聲音帶著一絲寒意。
甘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這個“合規部”的規則，並非全部是為了保護。有些規則，更像是在掩蓋真相，維護某種扭曲的“秩序”。她必須更加小心，從這些看似矛盾的規則和細微的異常中，拚湊出被隱藏的真相。掠奪者、告密者、笑麵者……他們的真麵目，必須由她親自揭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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