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彆墅裡靜悄悄的，隻有落地燈散發著溫暖的光暈，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沙發上的兩人。
自從巷子裡那件事後，陸繹辰一直很沉默。他沒有再表現出那種駭人的暴戾，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眼底深處藏著一種難以言說的疲憊和痛楚，讓甘月看著就心疼。
她熱了杯牛奶，輕輕放在他麵前的茶幾上。他沒有動，目光有些空茫地望著窗外濃重的夜色。
甘月在他身邊坐下，沒有催促，隻是安靜地陪著他。過了很久，久到甘月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他才用有些沙啞的聲音，緩緩地說：
“月月，”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卸下所有偽裝後的坦誠，“你想聽聽……我以前的事嗎？”
甘月的心微微一緊，用力點頭，眼神溫柔而堅定：“我想聽。隻要你願意說。”
陸繹辰扯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更添了幾分蒼涼。他深吸一口氣，開始了一段塵封已久的回憶。
“我小時候……其實有過一段特彆幸福的時光。”他的聲音裡帶著遙遠的懷念，語調也變得輕柔了些，“我媽媽……是個特彆溫柔的女人，她也很美，不是那種張揚的美，是那種很舒服、很乾淨的美。她喜歡穿素色的裙子，頭發又長又軟，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她會彈鋼琴，夏天的晚上，她坐在窗邊彈琴，我就趴在她膝蓋上聽，那是我覺得最安心的時刻。”
他頓了頓，仿佛在腦海中勾勒那個美好的畫麵。“而我那時候以為的‘爸爸’……他看起來也很完美。個子很高，總是穿著挺括的西裝，風度翩翩，談吐優雅。他每次來看我們，對我來說都像過節一樣。他會把我舉過頭頂，讓我騎在他肩膀上‘看世界’；會帶我去看畫展，耐心地給我講解；還會偷偷給我買媽媽不讓多吃的冰淇淋……那時候，我真的覺得，我是世界上最幸運的小孩。”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雖然……他來的次數不多，總是很忙，但我每次都會盼著，數著日子等他來，覺得我們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很開心。”
甘月能想象出那個畫麵，溫馨得讓人心酸。她忍不住伸出手，輕輕覆蓋在他放在膝蓋的手背上。
陸繹辰的手冰涼。感受到她的溫度，他身體微僵，隨即反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像是抓住了唯一的依靠。他繼續說著，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底艱難地挖出來。
“直到我八歲那年……一切都變了。”他的聲音驟然冷了下去，帶著壓抑的痛楚，“我第一次發現不對勁，是偶然看到媽媽偷偷掉眼淚，還有她藏起來的一些照片……照片上，那個男人身邊，有另一個穿著華麗的女人，還有兩個孩子。我當時……害怕極了。我不敢問媽媽，怕她更傷心。我也……怕失去那個偶爾會給我帶來快樂的‘爸爸’。我甚至……愚蠢地希望那隻是我看錯了。”
【月月，】2333的聲音帶著沉重，【我找到了一些當年社區模糊的監控片段和鄰居的回憶……雖然不完整，但……很真實，你要看嗎？】
甘月在心裡默許。瞬間，一些斷續卻刺目的畫麵湧入她的腦海：溫馨的家裡一片狼藉，一個穿著昂貴但氣質凶狠的胖女人帶著人正在推搡、辱罵她媽媽，言語不堪入耳；小男孩尖叫著衝上去想保護媽媽，卻被粗暴地推開，摔倒在地，被罵作“野種”；那個後來趕到的“爸爸”，臉色冷漠，不僅沒有維護，反而斥責她媽媽“不懂事”……周圍是鄰居們複雜的目光和竊竊私語……
甘月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沒哭出聲。光是這些碎片，就已經讓她心痛到無法呼吸！
陸繹辰沒有察覺她的異樣，他完全沉浸在了痛苦的回憶裡，握著甘月的手無意識地收緊。
“但是，紙包不住火。終於有一天下午，我放學回家……”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冰冷的恨意，“還沒進門，就聽到裡麵吵得天翻地覆。我衝進去，就看到……一個珠光寶氣、麵目猙獰的女人，帶著一群人，正在打我媽媽！她罵得很難聽，說媽媽是‘狐狸精’、‘不要臉’……媽媽被她打得嘴角流血，頭發都亂了……”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激動的心情，但效果甚微。“從那天起，我們的世界徹底崩塌了。鄰居用異樣的眼光看我們，學校裡的小孩也罵我，孤立我，說我是‘沒爹的野種’……我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變得控製不住自己的脾氣。誰欺負我，誰敢說我媽媽，我就撲上去跟他拚命！哪怕被打得鼻青臉腫，我也要咬下他一塊肉！”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歲月磨礪後依然鮮明的屈辱和憤怒。“媽媽……她後來對我還是很好，甚至比以前更小心翼翼。但她整個人就像失去了光彩，一天天憔悴下去。她經常偷偷哭，眼睛總是腫的。身體也越來越差，最後……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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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陸繹辰的聲音哽咽了，眼圈泛紅，淚水無聲地滑落。他沒有去擦，隻是任由它們流淌。
“她走的那天……我記得特彆清楚。”他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無儘的悔恨和悲傷，“她拉著我的手，手瘦得隻剩下骨頭。她看著我，眼睛裡全是心疼和不舍……她跟我說‘對不起’……她說她不想死，她害怕……害怕留下我一個人怎麼辦……”他幾乎說不下去，“她那麼愛我……可她最後還是……被那個男人和他那個所謂的家……逼死了！”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充滿了刻骨的恨意。“月月，陸繹辰的媽媽是被騙了，她當時並不知道他有家庭，隻以為他是忙，陸繹辰的媽媽是個很溫柔單純的女人。後麵發現了，也因為陸繹辰不知道怎麼處理。”2333低落的說。
甘月的眼淚決堤而下。不是可憐，是徹骨的心疼！心疼那個無辜的孩子，心疼那個被欺騙、被侮辱、最終凋零的溫柔女子！疼得她喘不過氣。她伸出雙臂，緊緊地、用力地抱住了渾身顫抖的陸繹辰。
陸繹辰的身體僵住，隨即像是找到了唯一的避風港，將臉深深埋在她的頸窩裡，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壓抑了多年的痛苦和委屈，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滾燙的淚水浸濕了甘月的衣襟。
甘月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安撫一個受傷的孩子，聲音哽咽卻異常堅定：“不是你的錯……繹辰，真的不是你的錯。你媽媽她……一定很為你驕傲。你長大了，變得這麼優秀，這麼好……”
她捧起他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用指尖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水，自己的眼淚卻流得更凶：“你看，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你有我。我會陪著你，一直陪著你。那些傷害過你的人，我們不原諒！但我們要活得比他們更好！讓你媽媽在天上看著，她的兒子有多棒！”
陸繹辰看著她哭得眼睛鼻子通紅卻一臉認真的樣子，聽著她笨拙卻真摯的安慰，心中那座冰封了多年的堡壘，轟然倒塌。他再次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力氣大得像要把她嵌進自己身體裡。
“月月……”他低聲喚著她的名字，聲音裡充滿了依賴和一種重獲新生的悸動。
被他這樣緊緊抱著，聽著他帶著哭腔的聲音喊自己的名字，甘月的心又酸又軟，像是被泡在溫水裡。她突然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看不得他難過，看不得他受傷，想一直陪著他，保護他。這種心情，早就超出了“任務”的範圍。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他第一次笨拙地給她吹毛的時候，也許是他縱容她爬上床的時候，也許就是他此刻毫無保留地在她麵前露出脆弱的時候……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愛，但她知道，她心裡裝滿了這個人，再也容不下彆的了。
她回抱住他，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漸漸平穩的心跳，心裡特彆踏實。去他的任務，去他的靈魂碎片，她現在隻想和他在一起。
夜色裡，兩人緊緊相擁的身影被燈光拉長，仿佛再也分不開。過去的傷還在，但此刻的溫暖，足夠照亮前麵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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