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掃過奶茶店的吧台,將玻璃罐裡的珍珠、椰果映得透亮。空氣中飄著濃鬱的奶茶香,甜得發膩,穿粉色工裝的店員正低頭忙著搖製奶茶,杯壁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推門的風鈴“叮鈴”一響,厲沉舟走了進來,淺灰色的衛衣沾了點路邊的塵土,頭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臉上依舊是那副恢複正常後特有的、近乎平淡的沉靜。
他走到吧台前,目光掠過菜單上密密麻麻的奶茶名稱——珍珠奶茶、楊枝甘露、芋泥波波……最後落在店員忙碌的手上,開口時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給我來一杯牛奶。”
店員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起頭,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不好意思呀,我們這是奶茶店,不賣純牛奶哦。您要不要看看彆的?我們家的招牌奶茶賣得特彆好。”
厲沉舟沒看菜單,眼神直直地盯著店員,重複了一遍:“我要牛奶。”
這時,正在後廚煮珍珠的老板走了出來,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圍著印著奶茶店ogo的圍裙,手裡還拿著一把長柄勺。他笑著打圓場:“這位先生,實在不好意思,我們店確實隻做奶茶和果飲,沒有純牛奶售賣。您要是想喝牛奶,旁邊兩條街就有超市,那裡種類多,也新鮮。”
厲沉舟的目光轉向老板,眉頭微微蹙起,語氣裡多了幾分古怪的執著:“你們這沒有牛奶?那你把你們的奶給我不就行了嗎?”
老板愣了一下,沒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識地指了指吧台後的冷藏櫃:“先生,我們這的‘奶’都是製作奶茶用的植脂末和鮮牛乳,都是按比例配好做飲品的,不單賣呀。”
“我不管你們是什麼奶,”厲沉舟往前湊了湊,雙手撐在吧台上,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偏執——那是他恢複正常後,偶爾還會冒出來的、屬於過去的痕跡,“我就要一杯牛奶,用你們的奶做,就行。”
老板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耐著性子解釋:“先生,不是我們不賣給您,是真的沒有這麼賣的。我們的鮮牛乳都是大桶封裝的,打開了就得儘快用完,沒法單獨給您裝一杯呀。而且您看,旁邊超市多方便,您為什麼不直接去超市買呢?”
“我樂意來你們這買,行嗎?”厲沉舟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嚇了旁邊正在點單的小姑娘一跳。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衝,又放緩了聲音,可那份執拗絲毫未減,“我今天就想在你們這喝杯牛奶,多少錢都行。”
老板看著他這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樣子,心裡有些無奈。最近店裡生意一般,也不想因為這點事得罪顧客,猶豫了幾秒,終究還是鬆了口:“行吧先生,我給您單獨裝一杯鮮牛乳。不過這鮮牛乳是我們專門用來做奶茶的,成本不低,一杯算您20元,您看可以嗎?”
厲沉舟聽到“20元”時,眼神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口袋裡的錢不多,是他這幾天打零工掙來的——恢複正常後,他試著像個普通人一樣生活,找了份臨時的搬運工工作,一天掙的錢也不過百十來塊。20元一杯的牛奶,對他來說,不算便宜。
可他沒猶豫太久,點了點頭:“行,20就20。”
老板轉身走進後廚,從冷藏櫃裡拿出一桶鮮牛乳,找了個乾淨的透明玻璃杯,小心翼翼地倒了滿滿一杯,又走到吧台前,把杯子推到厲沉舟麵前:“先生,您的牛奶。”
玻璃杯裡的鮮牛乳泛著乳白色的光澤,表麵還浮著一層薄薄的奶皮,看起來新鮮又純粹。厲沉舟伸出手,輕輕握住杯子,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些。他沒有立刻喝,隻是盯著杯子裡的牛奶,眼神有些恍惚。
他想起很久以前,囡囡還在的時候,每天早上都會纏著他要一杯熱牛奶。那時候他還不是後來那個瘋子,會早起給囡囡熱牛奶,看著她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臉上沾著奶漬,笑得一臉燦爛。那時候的牛奶,是溫熱的,是甜的,是帶著家的味道的。
後來,一切都毀了。他變成了瘋子,囡囡不在了,家也沒了。再後來,他恢複了正常,卻再也找不回當初的溫暖。這杯20元的牛奶,冰涼、昂貴,卻讓他莫名地想起了過去的時光,想起了那些被他親手毀掉的、最珍貴的東西。
旁邊的店員見他一直盯著牛奶不喝,忍不住小聲對老板說:“老板,這人好奇怪啊,花20塊買杯牛奶,還不喝。”
老板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店員彆多嘴。他看得出來,眼前這個男人,雖然看起來正常,可身上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落寞,像是藏著很多故事。
厲沉舟終於回過神來,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鮮牛乳的味道很純,帶著淡淡的奶香,沒有奶茶的甜膩,卻也沒有記憶裡的溫熱。他一口一口地喝著,動作很慢,像是在品嘗什麼稀世珍寶。
杯子裡的牛奶漸漸見了底,他放下杯子,掏出錢包,從裡麵抽出一張皺巴巴的20元紙幣,放在吧台上:“錢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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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接過錢,點了點頭:“謝謝惠顧,歡迎下次光臨。”
厲沉舟沒有說話,轉身朝著門口走去。風鈴再次響起,他的身影消失在奶茶店門口,留下店員和老板麵麵相覷。
“老板,這人到底是誰啊,這麼奇怪。”店員忍不住問道。
老板搖了搖頭,眼神有些複雜:“誰知道呢。不過看著挺可憐的,像是心裡裝著事兒。”
厲沉舟走出奶茶店,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睛。嘴裡還殘留著鮮牛乳的味道,可心裡卻空蕩蕩的,像是少了點什麼。他知道,他之所以執著於在奶茶店買一杯牛奶,不過是想抓住一點過去的影子,想試著找回一點屬於“正常人”的、溫暖的回憶。
可他終究是找不回了。那些過往的罪孽,像一道深深的鴻溝,橫亙在他和正常的生活之間。他可以恢複正常,可以像個普通人一樣去奶茶店買牛奶,可以去打零工掙錢,可他永遠都無法擺脫過去的自己,無法擺脫那些被他傷害過的人,無法擺脫那份沉重的罪孽。
他沿著街邊慢慢走著,口袋裡的錢更少了,可他卻覺得心裡比剛才更空。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去哪裡,該做什麼。他像一個迷路的孩子,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看著周圍的人都有著明確的方向,而他,卻隻能在這茫茫人海中,漫無目的地遊蕩,背負著滿身的過往,找不到一絲歸屬感。
風吹過,帶著奶茶店飄來的甜香,可他卻覺得那香味格外刺鼻。他加快腳步,想要逃離這甜膩的味道,逃離這讓他倍感陌生的“正常”世界。可他知道,無論他逃到哪裡,都逃不出自己的內心,逃不出那些刻骨銘心的回憶,逃不出這荒唐又痛苦的一生。
午後的陽光照舊斜斜搭在奶茶店的吧台沿上,玻璃罐裡的布丁塊透著嫩黃的光,和上次一樣,甜膩的奶茶香裹著空氣漫過來。厲沉舟推開門時,風鈴“叮鈴”響得比上次急促些,他還是那件洗得發皺的淺灰色衛衣,褲腳沾了點泥點,手裡攥著兩張揉得發軟的10元紙幣,徑直走到吧台前。
“一杯牛奶。”他開口,聲音比上次沉,眼神落在吧台後那桶鮮牛乳上,沒看菜單一眼。
店員正低頭擦杯子,抬頭見是他,愣了愣,剛要說話,後廚的老板就走了出來。上次那杯20元的牛奶讓老板記著他,此刻見他又來了,目光掃過他身上舊得發白的衛衣,心裡暗歎了聲——看這穿著,想必是日子過得緊,卻偏要花20元買杯牛奶,許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老板沒提上次的事,笑著點頭:“好嘞,稍等。”轉身進後廚時,他瞥見冷藏櫃裡的布丁,想著這布丁是店裡賣得貴的小料,平時加一份要5元,不如給這年輕人多加點,也算幫襯一把。他舀了兩大勺布丁放進透明玻璃杯,再滿滿倒上鮮牛乳,布丁沉在杯底,被奶液裹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