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從摩天輪跳下後，厲沉舟像是丟了魂。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裡，連著好幾天不吃不喝，隻有指尖偶爾碰到桌上那支蘇晚曾用過的筆時，才會猛地回過神，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
之前幫他開車的老周，每天按時來送吃的，見門始終鎖著，隻能隔著門縫喊：“厲先生，多少吃點吧，身體垮了可不行啊！”可屋裡除了死寂，沒有半點回應。直到第五天，老周實在放心不下，找物業打開了門，才見厲沉舟蜷縮在沙發角落，臉色蒼白得像張紙，眼窩深陷，原本還算精神的人，短短幾天就瘦得脫了形。
老周趕緊把他送到醫院，醫生檢查後說隻是過度虛弱，輸幾天液就能緩過來，可厲沉舟躺在床上，還是一動不動，眼睛上的紗布蒙著，看不見任何東西，卻也懶得說話，就那麼睜著眼或者說，對著虛空），像個沒有生氣的木偶。
他總想起蘇晚跳下前的那個瞬間——她在摩天輪艙裡說“要給你個驚喜”，語氣裡帶著點詭異的輕飄，還有風吹亂她頭發時，他隱約聞到的、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那味道很熟悉，是他保釋她出獄後，給她買的洗衣液的味道，她說好聞，後來就一直用著。
還有她最後那句“對不起”，輕飄飄的，卻像根針，紮在他心上，拔不出來，疼得他連呼吸都覺得費勁。他想不通，明明都已經保釋她出來了，明明都跟她說了不恨了，明明想陪著她一起，慢慢把那些爛事都忘掉，她怎麼就偏偏要走這條路？
住院的日子裡，厲沉舟還是很少說話。老周每天來陪他，有時會絮絮叨叨說些外麵的事，說遊樂園裡的摩天輪還在轉，說街上又開了家新的小吃店，說他以前常去的那家台球廳換了老板，可厲沉舟隻是聽著，不接話，仿佛那些事都跟他沒關係。
直到有一天，主治醫生拿著一份文件走進病房，語氣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喜悅：“厲先生，有好消息。剛剛接到器官捐獻中心的通知，有一位捐獻者自願捐獻眼球，各項指標都跟你匹配，這可是天大的好機會啊！”
厲沉舟愣了愣，空洞的眼窩對著醫生的方向，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捐獻眼球”是什麼意思。他這輩子，自從被蘇晚摳瞎眼睛後，就沒想過還能再看見。黑暗成了他生活的常態，他甚至都快習慣了用手摸東西、用耳朵聽聲音的日子，可現在突然有人告訴他，他能看見了？
“真的……能看見？”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點不敢置信的顫抖。
“真的！”醫生用力點頭，“捐獻者的情況很特殊，生前就簽了捐獻協議，家屬也很配合，手續很快就能辦完，隻要你同意，我們隨時可以安排手術。”
厲沉舟沉默了。他想看見嗎？好像是想的。他想看看蘇晚說的摩天輪最高點的風景，想看看老周說的那家新開的小吃店，想看看這幾年他錯過的、這個世界的樣子。可一想到“看見”，他又忍不住想起蘇晚——如果他能早點看見，是不是就能在她跳下去前拉住她？如果他當初沒瞎，是不是就不會有後來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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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在一旁急了：“厲先生，這可是好事啊！趕緊答應吧，等你恢複光明了，咱們好好過日子！”
厲沉舟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他想，或許看見這個世界，也是對蘇晚的一種告慰——她那麼想擺脫過去，或許也希望他能好好活著，能看見陽光，看見花草，看見那些她再也沒機會看見的美好。
手術安排在一周後。進手術室前，厲沉舟摸了摸眼睛上的紗布，心裡五味雜陳。他既期待又忐忑，期待著睜開眼能看見東西的那一刻，又忐忑著，不知道這雙“新的眼睛”，會帶給他怎樣的感受。
手術很成功。當醫生告訴他可以拆開紗布時，厲沉舟的手都在抖。他慢慢揭開紗布，先是眯著眼適應了一會兒光線，然後緩緩睜開——
白色的天花板，淡藍色的窗簾，老周那張帶著笑容的臉，還有醫生眼裡的欣慰……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地出現在他眼前。他能看見顏色了，能看見形狀了，能看見這個他隔絕了太久的世界了！
厲沉舟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不是難過，是激動，是喜悅。他伸出手，摸了摸眼前的杯子，杯子的輪廓清晰可見，上麵的花紋都看得一清二楚。他轉頭看向窗外，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落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遠處的樹枝上還有幾隻小鳥在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
“我看見了……我真的看見了……”他哽咽著，嘴裡反複念叨著這句話，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老周在一旁也跟著高興，抹著眼淚說：“太好了，厲先生，太好了！”
就在這時，主治醫生卻輕輕歎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遞到厲沉舟麵前：“厲先生，還有一樣東西要交給你。這是捐獻者的遺書，她特意囑咐我們，等你恢複光明後，再給你看。”
厲沉舟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他疑惑地接過紙條，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慢慢展開紙條，上麵的字跡有些娟秀，卻帶著點顫抖，一看就是寫得很用力——
“厲沉舟，當你看到這張紙條的時候，應該已經能看見了吧。這雙眼睛，是我捐給你的。
我知道，我欠你的太多了。當初是我一時瘋狂，摳瞎了你的眼睛，毀了你的人生。我一直想贖罪，可我太懦弱了，我逃不掉過去的陰影，也沒辦法麵對那些愧疚和悔恨，所以我選擇了離開。
其實在你保釋我出獄的時候，我真的很感動。我沒想到你會不恨我，還願意給我重新開始的機會。可我知道，我配不上這份善意。我殺過人，犯過罪，我的手上沾著彆人的血，我永遠都洗不乾淨。摩天輪上，看著你那麼平靜地向往著陽光，我突然覺得，或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光明還給你。
這雙眼睛，陪我看過很多不好的東西——背叛、仇恨、血腥、絕望，但也看過一點好的，比如你給我的那瓶洗衣液的味道，比如摩天輪升到最高點時的風，比如你臉上那釋然的笑容。現在，我把它們交給你，希望它們能帶你看見更多好的東西，看見陽光，看見花草，看見這個世界的溫柔。
彆恨我，也彆想我。好好活著，帶著我的眼睛，好好看看這個世界。這是我最後能為你做的事了。
蘇晚絕筆。”
厲沉舟盯著紙條上的字跡，一字一句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字在他眼前變得模糊，直到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終於明白，蘇晚說的“驚喜”是什麼了。她所謂的驚喜，就是用自己的生命，換他重見光明。她到死，都在想著贖罪，都在想著彌補對他的傷害。
“蘇晚……你這個傻子……”厲沉舟哽咽著，聲音裡充滿了絕望和痛苦，“我不要你的眼睛……我不要看見……我隻要你活著啊！”
他猛地捂住眼睛，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那哭聲撕心裂肺，像是要把這些年所有的委屈、悔恨、痛苦都傾瀉出來。他想起蘇晚在監獄門口時的茫然，想起她扶著他走進遊樂園時的小心翼翼，想起她在摩天輪上輕聲說“風景很好看”時的溫柔，想起她跳下前那句輕飄飄的“對不起”……
原來，她早就做好了決定。她答應跟他來遊樂園，答應坐摩天輪，不過是想最後看看這個世界，最後陪陪他，然後用自己的方式，給他一個“驚喜”。
老周在一旁看著，也忍不住紅了眼眶，想勸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隻能拍著厲沉舟的背，任由他哭著，任由那些壓抑了太久的情緒，一點點釋放出來。
厲沉舟哭了很久很久，從一開始的嚎啕大哭，到後來的嗚咽，再到最後的無聲落淚。他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視線開始變得模糊，原本清晰可見的東西，慢慢變得渾濁起來。
他以為是眼淚擋住了視線，用力擦了擦，可不管怎麼擦，眼前的一切還是越來越模糊，最後竟然又變成了一片黑暗——和他之前瞎了的時候一模一樣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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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回事……我的眼睛……”厲沉舟慌了，他伸出手，想抓住什麼，卻什麼都抓不到。他猛地站起來，朝著醫生的方向撲過去，“醫生！我的眼睛怎麼了！我怎麼又看不見了！”
醫生趕緊扶住他，臉上露出惋惜的神情：“厲先生，你冷靜點！你的眼睛……是哭瞎的。剛才你情緒太激動，淚腺劇烈收縮，加上眼部神經受到強烈刺激，導致視網膜再次脫落，而且這次……情況很嚴重，已經沒辦法再恢複了。”
“哭瞎的……”厲沉舟愣在原地，嘴裡反複念叨著這三個字，臉上露出了一種荒誕又絕望的笑容，“我好不容易才看見……好不容易才看見陽光，看見你，看見這個世界……結果，又瞎了……還是因為哭你，蘇晚，你告訴我，這是不是你的報應？是不是我活該？”
他再次蹲在地上，抱著頭，卻再也哭不出來了。眼淚已經流乾了，隻剩下無儘的麻木和絕望。他好不容易才重見光明，可這份光明，卻是用蘇晚的生命換來的。他還沒來得及用這雙眼睛好好看看這個世界，還沒來得及用這雙眼睛去做些什麼，就因為自己的眼淚，再次陷入了黑暗。
蘇晚在遺書裡說，希望他帶著她的眼睛，好好看看這個世界。可他呢？他把她用生命換來的光明，親手弄丟了。
接下來的日子，厲沉舟又回到了之前的狀態。他重新戴上了紗布，重新拿起了盲杖，重新適應著黑暗的生活。可這一次，他比之前更沉默了，也更麻木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期待著能看見東西，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對這個世界還有一絲向往。他知道，他這輩子，注定要活在黑暗裡了。而這份黑暗，不僅僅是眼睛看不見的黑暗，更是心裡的黑暗——那裡藏著蘇晚的死，藏著他對蘇晚的愧疚，藏著他親手弄丟光明的悔恨。
老周還是每天來照顧他，給他送吃的，陪他說話。可厲沉舟很少回應，大多數時候，他都坐在窗邊，曬著太陽，雖然看不見陽光，卻能感受到陽光的溫暖。他會想起蘇晚在遺書裡寫的那句話：“希望它們能帶你看見更多好的東西，看見陽光，看見花草，看見這個世界的溫柔。”
他想，或許蘇晚說的對，這個世界是溫柔的，隻是他沒來得及好好感受。他用蘇晚的眼睛看見的那些短暫的光明，雖然很短暫，卻也讓他知道了，陽光是暖的，花草是美的，這個世界，其實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麼糟糕。
隻是，他再也沒機會看見了。
後來，厲沉舟讓老周把蘇晚的遺書裱了起來，掛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每天，他都會摸著牆壁，走到遺書麵前，用手輕輕撫摸著那些字跡——雖然他看不見，但他能感受到紙張的紋理，能想象出蘇晚寫字時的樣子。
他常常會對著遺書說話，像是在對著蘇晚說話：“蘇晚，我又瞎了，是不是很沒用？你用生命換來的光明，我沒守住。”
“蘇晚，今天老周給我帶了糖葫蘆，是你以前喜歡吃的那種，酸酸甜甜的，我替你吃了一口。”
“蘇晚，外麵又刮風了，跟摩天輪上那天的風一樣，我好像又聞到你身上的皂角味了。”
“蘇晚，我不恨你了，真的不恨了。我就是有點想你，想你陪我坐摩天輪的樣子，想你說‘風景很好看’的樣子，想你……”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點沙啞，在安靜的屋子裡回蕩著。沒有人回應他，隻有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動窗簾，發出輕微的聲響，像是蘇晚在輕輕回應他。
日子一天天過去，厲沉舟慢慢習慣了這種生活。他不再像以前那樣頹廢，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絕望。他開始學著用手去觸摸花草，感受它們的紋理和溫度；開始學著用耳朵去聽鳥叫，聽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開始學著用心去感受這個世界的溫柔，哪怕他看不見。
他知道，蘇晚希望他好好活著，希望他能看見這個世界的美好。雖然他現在又瞎了，但他會帶著蘇晚的眼睛，帶著蘇晚的希望，好好活下去。他會把蘇晚沒來得及感受的溫柔，一一感受遍；會把蘇晚沒來得及看的風景，一一記在心裡。
有時候，老周會問他：“厲先生，你後悔嗎？後悔當初接受捐獻嗎？”
厲沉舟會輕輕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不後悔。至少我見過光明，見過這個世界的樣子，見過……她想讓我看見的美好。雖然很短暫，但已經足夠了。”
是啊，足夠了。
那些短暫的光明，像一束光，照亮了他原本黑暗的人生。雖然這束光很快就消失了，但它留下的溫暖，卻永遠留在了他的心裡。
他知道，蘇晚一直都在。在他觸摸花草的時候，在他聽鳥叫的時候，在他感受陽光溫暖的時候，蘇晚都在陪著他。她用她的眼睛，給了他一次看見光明的機會；用她的生命，給了他好好活下去的勇氣。
而他，會帶著這份勇氣，帶著對蘇晚的思念，在黑暗裡，好好活著，好好感受這個世界的溫柔，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窗外的陽光依舊溫暖，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蘇晚在輕聲說：“厲沉舟，好好活著，好好看看這個世界。”
厲沉舟坐在窗邊，臉上露出了一抹平靜的笑容。他看不見陽光，看不見樹葉，看不見這個世界的樣子，但他能感受到，感受到蘇晚的存在，感受到這份跨越生死的溫柔。
或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他活在黑暗裡，卻心裡裝著光明；他看不見世界，卻能感受到世界的溫柔。而蘇晚，也終於用她的方式，完成了她的贖罪，永遠地留在了他的心裡，陪著他，一起走過剩下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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