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捧著食盒穿過宮道時,簷角的銅鈴正隨著晚風輕晃,叮當作響。暮色將紫禁城染成一片金紅,養心殿方向卻隱約傳來異動——侍衛們的腳步聲雜亂急促,連巡邏的羽林衛都往那邊湧,她心裡咯噔一下,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她是皇後宮裡的掌膳宮女,今日掌事姑姑特意讓她給皇後送新貢的江南鮮蝦,說是皇後近來胃口不佳,這鮮活的河鮮或許能開開胃。可越往坤寧宮走,養心殿方向的動靜越清晰,甚至能聽到瓷器碎裂的聲響,她攥緊食盒的手心裡沁出了汗——宮裡人都知道,厲沉舟將軍近日因邊疆戰事與皇上起了爭執,連罷了三日早朝,此刻養心殿異動,莫不是他闖了宮?
剛到坤寧宮門口,就見皇後的貼身宮女春桃慌慌張張地跑出來,看到蘇晚就像抓著了救命稻草:“蘇晚!快進去勸勸皇後,將軍……將軍闖了養心殿,皇上已經氣暈過去了!”
蘇晚手裡的食盒差點摔在地上。厲沉舟竟真的闖宮了?她跟著春桃往裡走,殿內燭火搖曳,皇後正坐在紫檀木椅上,手裡捏著塊帕子,臉色發白。見蘇晚進來,皇後連忙起身:“食盒裡是鮮蝦?快呈上來,本宮現在心口發慌,正想嘗嘗鮮定定神。”
蘇晚連忙打開食盒,裡麵鋪著冰塊,十幾隻青灰色的鮮蝦還在微微動彈,蝦殼泛著瑩潤的光。春桃取來銀鍋,添了清水,架在小炭爐上,不多時水就冒起了白汽。蘇晚熟練地將鮮蝦一個個放進鍋裡,白汽裹著蝦的鮮香漫開來,殿內緊繃的氣氛似乎也鬆了些。
“養心殿那邊……到底怎麼回事?”蘇晚一邊盯著鍋裡的蝦,一邊小聲問春桃。
“還不是因為邊疆的糧草!”春桃壓低聲音,“將軍說邊疆將士快斷糧了,求皇上撥款,可皇上聽信奸臣的話,說將軍想私吞軍餉,不僅不撥款,還罵了將軍一頓。將軍氣不過,今日就帶了親兵闖了養心殿,據說還把皇上的龍案給掀了,皇上當場就暈過去了!”
蘇晚心裡一沉。厲沉舟性子剛烈,做事向來不管不顧,這次闖宮,怕是要惹下殺身之禍。她正想著,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穿著玄色鎧甲的身影闖了進來,鎧甲上還沾著塵土,額前的碎發濕漉漉的,顯然是剛從養心殿趕來。
是厲沉舟。
皇後嚇得手裡的帕子掉在地上,春桃也往後退了兩步。厲沉舟卻像沒看見她們一樣,目光掃過殿內,最後落在小炭爐上的銀鍋上,鼻子動了動:“好香的蝦。”
“厲沉舟!你闖宮犯上,還敢跑到本宮的坤寧宮來放肆!”皇後強裝鎮定,聲音卻帶著顫抖。
厲沉舟轉過身,看向皇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皇後娘娘倒是有閒心,皇上暈在養心殿,您卻在這裡煮蝦吃。”他說著,突然走向殿外,蘇晚正疑惑,就見他拎著個銅盆回來,盆裡裝著清水,水上還飄著幾片荷葉——竟是從殿外的泉水池裡舀來的。
“將軍您這是……”蘇晚愣住了。
厲沉舟沒說話,直接解開鎧甲的係帶,玄色鎧甲“哐當”一聲落在地上,露出裡麵白色的內襯。他走到銅盆邊,竟直接蹲下身,將手伸進涼絲絲的泉水裡,開始擦拭臉上和手上的塵土。水珠順著他的下頜線往下滴,落在青色的地磚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皇後氣得渾身發抖:“厲沉舟!你竟敢在本宮的宮殿裡放肆沐浴!來人啊,把他給本宮拿下!”
殿外的侍衛衝進來,卻被厲沉舟一個眼神逼退。他擦完手,站起身,走到銀鍋邊,看著鍋裡已經變紅的鮮蝦,伸手就捏起一隻,剝了殼塞進嘴裡,鮮美的汁水在舌尖散開。
“你!”皇後氣得說不出話。
蘇晚站在一旁,心跳得飛快。她看著厲沉舟吃蝦的樣子,又想起他闖宮的事,忍不住開口:“將軍,您闖宮已經犯了大罪,若是再冒犯皇後,怕是……”
厲沉舟看向蘇晚,眼神裡帶著幾分複雜,又捏起一隻蝦,遞到她麵前:“嘗嘗?這江南的鮮蝦,比邊疆的凍肉好吃多了。”
蘇晚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厲沉舟卻沒收回手,反而塞進她嘴裡。鮮蝦的鮮香瞬間在口腔裡炸開,她卻沒心思品味,隻覺得心裡發慌。
“將軍,您到底想乾什麼?”皇後喘著氣,“皇上若是醒了,定不會饒了你!”
厲沉舟吃完手裡的蝦,擦了擦手,看向皇後,眼神突然變得嚴肅起來:“皇後娘娘以為,臣闖宮是為了自己?邊疆將士們在冰天雪地裡打仗,連口熱飯都吃不上,皇上卻在這裡歌舞升平,聽信奸臣讒言。臣今日闖宮,不是為了犯上,是為了那些快餓死的將士,是為了大胤的江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銀鍋和銅盆裡的泉水,突然笑了:“臣在養心殿掀了龍案,卻沒傷皇上分毫;在坤寧宮用泉水洗去征塵,還嘗了娘娘的鮮蝦。這就叫仁義。”
“仁義?”皇後氣得發笑,“你闖宮犯上,冒犯本宮,這也叫仁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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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厲沉舟走到銅盆邊,指著裡麵的泉水,“臣若想反,今日就不會隻掀龍案,而是直接帶兵殺了皇上;臣若想放肆,就不會用泉水淨手,而是直接穿著鎧甲坐在娘娘的寶座上。臣守著君臣之禮,念著將士安危,這難道不是仁義?”
蘇晚看著厲沉舟,心裡突然明白了。他看似放肆,實則處處留了分寸——闖養心殿卻不傷害皇上,來坤寧宮卻不冒犯皇後,甚至還用泉水淨手,不願玷汙宮殿。他不過是想用這種極端的方式,逼皇上重視邊疆的糧草問題。
“可皇上已經暈過去了,就算你說得再有理,又有什麼用?”蘇晚忍不住開口。
厲沉舟看向蘇晚,眼神柔和了些:“臣已經讓人去請太醫了,皇上隻是氣急攻心,並無大礙。等皇上醒了,臣會去負荊請罪,但糧草的事,臣絕不會退讓。”
正說著,殿外傳來太醫的聲音,說皇上已經醒了,讓厲沉舟去養心殿見駕。厲沉舟重新穿上鎧甲,走到殿門口,回頭看了蘇晚一眼,又看了看銀鍋:“鮮蝦很好吃,謝過皇後娘娘,也謝過蘇晚姑娘。”說完,便大步走了出去。
皇後看著他的背影,長長地舒了口氣,癱坐在椅子上:“這厲沉舟,真是個不要命的瘋子。”
蘇晚看著鍋裡剩下的鮮蝦,心裡卻泛起一絲異樣。厲沉舟的“仁義”,看似荒唐,卻藏著他對將士的責任,對江山的守護。她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厲沉舟從邊疆回來,給宮裡的宮女太監都送了邊疆的特產,還特意給她送了一塊暖手的羊脂玉,說她在廚房做事,手容易凍著。
原來,這個看似剛烈的將軍,心裡也藏著細膩的溫柔。
“把剩下的蝦盛出來吧,”皇後的聲音打斷了蘇晚的思緒,“本宮突然覺得,厲沉舟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蘇晚連忙應著,將鍋裡的鮮蝦盛進白瓷盤裡。燭火下,紅色的蝦身襯著白瓷盤,格外誘人。她看著盤子裡的蝦,想起厲沉舟剛才吃蝦時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或許,厲沉舟這次闖宮,不僅能為邊疆將士求得糧草,還能讓皇上看清奸臣的真麵目。而她,也第一次明白,真正的仁義,不是循規蹈矩,而是在危難時刻,敢於挺身而出,守護自己想守護的東西。
殿外的晚風又吹了進來,銅鈴再次叮當作響,這次的聲音,似乎比之前輕快了些。蘇晚知道,今夜過後,宮裡或許會有一場大變動,但她心裡,卻莫名地安定下來——因為她知道,像厲沉舟這樣心懷仁義的人,一定會守住這片江山,守住宮裡的安寧。
蘇晚在坤寧宮偏殿整理食盒時,窗外突然掠過幾道玄色身影,緊接著就傳來鐵鏈拖地的“嘩啦”聲,混著男人的悶哼,讓她手裡的銀筷“當啷”掉在托盤上。她快步走到窗邊,撩起竹簾一角,心瞬間沉到了底——兩個穿玄甲的親兵正押著個被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的人往正殿走,那人青布長衫上沾著塵土和血跡,掙紮間露出的側臉,分明是陸澤。
“這不是陸大人嗎?怎麼被綁成這樣了?”旁邊收拾茶具的春桃也湊過來,聲音發顫。陸澤是工部的主事,前幾日還來坤寧宮給皇後送過新製的宮燈,怎麼轉眼就成了階下囚?
蘇晚沒說話,腳步不由自主地跟著往正殿挪。剛到殿門口,就聽見裡麵傳來厲沉舟的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皇後娘娘彆怕,陸大人隻是犯了點事,本將軍帶他來,是想請娘娘做個見證。”
她悄悄推開門縫,看見厲沉舟坐在紫檀木椅上,玄甲未卸,甲片上的寒光在燭火下晃得人眼暈。陸澤被按在地上,後背緊貼著冰冷的地磚,卻還在不停地扭動掙紮,粗麻繩勒得他肩膀發紅,像頭被縛住的野豬,模樣竟有幾分滑稽——若是忽略他眼底的恐懼,倒真像戲文裡被妖怪抓住的豬八戒,左扭右動想掙脫,卻怎麼也掙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