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歡殿內陰風止息。
但空氣裡的壓抑感,反倒比先前更重。
那不是殺氣。
而是鬼陵法則觸動後,碾壓而下的不可抗力。
蘇婉兒從大悲大喜中緩過神來,低頭望向殿外風景。
隻見原本平靜的怨池再起波瀾。
咕嚕一聲,水位上漲。
猩紅湖水順著漢白玉台階,肉眼可見地漫向殿門。
十二艘紙船在紅湯中打轉,桑皮紙迅速變軟腐爛。
“公子……秦大人……”
蘇婉兒麵頰浮起驚惶之色。
“多謝你懂我……但,太晚了。”
她伸出無血修長的手,指向殿頂亮起的詭異紅燈。
“此乃當年幽王聘請國師布下的‘幽都大醮’死陣,按皇室大婚儀軌倒刻而成。”
“你方才與我那些姐妹接了紅線,吃了喜糖,甚至在我麵前……許了諾。”
蘇婉兒淒然一笑,顫抖道:
“此刻,活人的陽氣已觸發大殿‘迎親’陣眼。”
“這是三百年前寫死的規矩。”
“紅燈亮起,除非禮成,否則判定為‘騙婚’。”
“騙婚者,天地不容,必被怨池萬鬼拖去填泉眼。”
“如今水位暴漲,這池子已準備……吃席了。”
秦明眉頭微蹙,步至門邊向外望去。
情形確如她所言。
血水漫灌,岸邊紙船已傳來滋滋腐蝕聲。
若是他再無決斷。
海公公等人皆是要泡在強酸化屍水中。
此乃死棋,除非有人破局。
“非拜不可?”
秦明回身,緊盯蘇婉兒紅燭下明滅的鬼眼。
蘇婉兒咬著下唇點頭,聲音帶哭腔:
“除非……有人願代王爺,在這鬼堂補上三百年前欠下的三拜。”
她是感激秦明的。
正因為感激,她更不想把他拉進這個永無翻身之日的陰溝裡。
那是活人娶鬼啊!
是要把名字刻在三生石的陰麵上的!
“既然非拜不可,那便我來。”
秦明大步上前,一把捉住蘇婉兒後退的右手。
“啊!”
蘇婉兒輕呼,本能縮手。
“彆……會凍傷你……”
她怕身上的極寒陰氣傷了他。
但秦明卻未鬆手,反而加力,五指如鐵鉗扣入指縫,十指相扣鎖緊。
“凍點皮肉算什麼?”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
秦明凝視她躲閃的眼神,嚴肅鄭重道:
“這儀式,是秦明敬重你們這群義烈女子,代幽王申無憂而行。”
“是為了救我外麵那群同伴,也是為了圓你們這三百年的執念。”
“出了這門,你是大虞王妃,我依然是大燕臣下。”
“此情,止於禮。”
“蘇婉兒,你可願……再嫁一次?”
蘇婉兒並非多言,隻是反加緊了手中力道。
轟——
隨著這兩人手掌在半空中交握。
整座合歡殿一震。
外界正要漫上台階的血水,瞬間凝滯。
緊接著。
嗚嗚咽咽的哭聲消失了。
一陣穿透耳膜的喜慶樂聲傳來。
水底滿臉腐爛的怨魂,一個個如打雞血般衝出。
爛肉褪去,怨毒消散。
於水麵奔跑,水草衣裳化作簇新大紅宮裝。
數不清的紙燈籠從水底升起,紅如血,亮刺眼。
將漆黑地底,照得比三百年前上元燈節更熱鬨。
……
吱呀——
合歡殿緊閉的肋骨大門,轟然向兩側洞開。
見秦明許久不出,周圍環境異變。
正凝聚真氣一搏的海公公,突然被門內紅光晃得花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