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一家格調雅致的咖啡館角落，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橡木桌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蘇麗攪拌著杯中的拿鐵，看著對麵這位兩鬢已微染霜色、但眼神依舊銳利的老者——省報業集團資深編審，也是她當年初入行時的導師，李明啟。
“老師，您看看這個。”蘇麗將一份打印好的稿件推了過去，標題是《規則下的陰影：北林市建築市場壟斷現象調查》。
李明啟戴上老花鏡，仔細翻閱著。稿件以宏圖建築公司為切入點，詳細分析了其通過資本優勢進行低價競標、疑似利用非正式手段排擠競爭對手、以及其迅速壟斷部分區域市場的操作模式。文中沒有使用任何情緒化詞彙，而是用大量數據、合同比對和匿名受訪者的陳述，勾勒出一幅看似合法合規，實則暗流洶湧的圖景。
良久，李明啟放下稿件，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小蘇啊，”他歎了口氣，語氣複雜，“你這篇報道，寫得比以前更老辣，數據紮實，邏輯清晰。但是……你想過發出去的後果嗎？”
蘇麗抿了抿嘴唇，眼神堅定：“老師，我知道會觸動很多人的利益。但這些都是事實。如果連我們媒體都選擇沉默，那這種扭曲的‘規則’隻會愈演愈烈，最終損害的是整個市場的健康和一個城市的公平正義。”
李明啟看著自己這個曾經充滿理想主義、如今在現實中磨礪得更加堅韌的學生，緩緩道：“我不是反對你發聲。隻是……時代不同了。以前我們揭露陳山河那樣的黑社會，目標明確，阻力雖大，但輿論支持度高。現在你麵對的，是周宏偉這樣的人，他們穿著西裝，打著領帶，談的是項目和投資，做的是‘合法’生意。你的報道，很容易被解讀為對正常商業行為的乾預，對地方營商環境的破壞。壓力會來自方方麵麵，甚至可能……來自我們內部。”
蘇麗沉默了。她何嘗不知道這些。自從將目光從陳山河案轉向北林市經濟生態的深層變化後，她遇到的阻力就變成了無形的牆。采訪被婉拒，信息源變得謹慎，甚至報社內部也出現了不同的聲音，認為她應該多報道“正能量”，少觸碰這些“敏感”領域。
“老師，我記得您教過我，記者的職責是記錄時代，揭示真相，而不是歌功頌德。”蘇麗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執著，“陳山河的覆滅，標誌著一個野蠻生長時代的結束。但如果僅僅是換了一種更隱蔽、更‘文明’的方式在進行資源掠奪和權力尋租，那麼所謂的‘結束’，不過是換湯不換藥。我想記錄的，正是這種變遷中的陣痛和新的不公。”
她拿起另一份薄薄的打印稿，那是她整理的關於陳山河案的反思筆記片段。“寫完陳山河的專訪和那本書的章節後，我一直在思考，他這樣的人為何會出現，又為何會以那樣的方式毀滅。某種程度上，他是那個特定時期、特定規則缺失下的產物。而現在，規則看似健全了，但有人卻在利用規則，甚至玩弄規則。這難道不是一種更值得警惕的現象嗎？”
李明啟看著蘇麗，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那個也曾滿懷熱血，試圖用筆杆子撬動不公的年輕人。他深知現實的複雜與沉重，但也明白，新聞的火種需要有人傳遞。
“報道……可以發。”李明啟最終做出了決定，聲音低沉卻有力，“但需要修改。有些過於尖銳的措辭要緩和，指向性不能太明顯，尤其是關於可能存在的保護傘部分，沒有確鑿證據，絕不能寫。我們要做的，是提出問題，引發思考和討論，而不是直接定罪。標題也要改，不要太有衝擊力。”
蘇麗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她知道這已經是老師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謝謝老師！”
“彆謝得太早。”李明啟擺擺手，神色凝重，“發出去之後，你要有心理準備。可能會有人找你‘談話’，可能會接到各種‘關心’的電話，甚至……更糟。你要保護好自己，也要保護好你的信息源。”
蘇麗鄭重地點了點頭。她早已不是那個初出茅廬、僅憑一腔熱血行事的小記者了。多年的曆練讓她懂得如何在堅持原則的同時，更好地保護自己和真相。
幾天後，一篇名為《北林建築市場觀察：資本湧入與競爭格局之變》的深度報道，在省報的財經版刊發。文章措辭嚴謹，客觀冷靜，通篇沒有出現“壟斷”、“黑社會”等字眼，但卻通過詳實的數據和案例，清晰地揭示了宏圖建築等幾家公司在北林市建築市場近乎野蠻的擴張速度及其對市場競爭環境帶來的潛在影響。
報道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石頭，雖然沒有激起滔天巨浪，卻在北林市，尤其是在相關利益圈子內，引發了不小的震動和私下討論。有些人嗅到了不一樣的氣息，開始悄然收斂；有些人則感到不安，加強了自身的“合規”建設；當然，也有些人對此嗤之以鼻，認為不過是文人杞人憂天。
王建軍在辦公室裡看到了這篇報道，他仔細讀了兩遍，然後將報紙輕輕放在桌上，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他知道，這不是結束，甚至不是反擊的開始，但這至少是一個信號——在這個城市裡，並非所有人都對正在發生的變化視而不見，或者選擇沉默。
蘇麗接到了幾個意料之中的電話，有來自宣傳部門的“提醒”，也有來自不明身份的“關切”。她平靜地應對著，心中卻更加堅定。她知道，揭示“規則下的陰影”，這條路注定崎嶇，但作為一名記錄者，她彆無選擇。她的筆，將繼續為那些無法發聲的人，為這個時代變遷中容易被忽略的暗麵，留下真實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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