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冠頭一夥人狼狽逃離“紅梅家常菜”，像一群受驚的野狗，竄出餐館後並未立刻遠去，而是在街角聚攏，心有餘悸地回頭張望。那個手持菜刀、眼神冰冷的男人帶給他們的恐懼，遠超任何一次街頭鬥毆。那是一種源自本能、對絕對危險存在的戰栗。
“媽的……那家夥到底什麼來頭？”紋身壯漢揉著剛才仿佛被無形刀鋒抵住的胸口，聲音還帶著一絲後怕的顫抖。
雞冠頭臉色陰沉，狠狠啐了一口：“操！管他什麼來頭！敢跟我們叫板，這事沒完！”他嘴上放著狠話，眼神卻閃爍不定。他混跡西橋這片也有些日子，靠的就是欺軟怕硬、察言觀色。剛才那個男人，絕不是普通開餐館的老板，甚至不像是一般的硬茬子。那種沉靜下的狠戾，他隻在那些真正亡命徒或者……傳說中已經覆滅的“舊時代”大佬身上感受過。
“老大，那現在怎麼辦？”一個小弟怯生生地問。
“怎麼辦？”雞冠頭眼神一狠，“先去打聽！搞清楚那家夥的底細！媽的，這口氣不能就這麼咽了！”他需要知道，自己踢到的，究竟是一塊普通的石頭，還是一塊藏著尖刺的鐵板。
然而，不需要他們花費太多力氣去打聽，風，已經自己吹起來了。
餐館裡發生的一幕，並非無人看見。當時雖然客人不多，但隔壁五金店的老板老錢正好在門口曬太陽，遠遠瞧見了雞冠頭等人氣勢洶洶進去，又屁滾尿流出來的全過程。他雖然沒看清後廚出來那人的正臉，但那挺拔的身形，那逼退眾人的強大氣場，以及雞冠頭等人逃竄時的驚慌，都成了絕佳的談資。
底層市井的消息傳播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尤其是涉及這種帶有暴力衝突和神秘色彩的傳聞。
“……真的！就‘紅梅家常菜’那家，新來的那個男的，看著不聲不響的，好家夥！手裡就拿著一把切菜刀，往那兒一站，雞冠頭那幫崽子愣是沒敢動！”
“假的吧？雞冠頭現在多橫啊，能怕一個廚子？”
“廚子？你見過哪個廚子有那種眼神？我跟你說，老錢親眼看見的，那氣勢，絕非凡人！我估摸著啊，怕是條過江龍！”
“過江龍跑咱這西橋開小餐館？扯呢！”
“誒，你彆說……我好像聽誰提過一嘴，說那家老板娘趙紅梅，以前跟過……跟過那個誰……”說話的人聲音壓低，帶著神秘感，“就幾年前，北林那個……姓陳的！”
“陳？哪個陳？……我操！不會是……‘山河’吧？！”
“噓！小聲點！這事兒可不敢亂說！”
“‘山河’不是判了無期嗎？還能出來？”
“誰知道呢……假釋？還是看錯了？要真是他……”
流言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暈染開來。版本越來越多，細節越來越誇張。從“一個很能打的廚子”到“神秘的過江龍”，最後，焦點漸漸鎖定在了那個曾經在北林市叱吒風雲、又驟然隕落的名字上——“陳山河”。
“聽說了嗎？‘山河’好像出來了！”
“真的假的？在哪兒？”
“就西橋那家‘紅梅家常菜’！有人看見了，絕對是他！那股勁兒，錯不了！”
“我的天……他不是倒了嗎？怎麼……”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沒看雞冠頭那幫人，嚇得跟孫子似的！”
“這下可有熱鬨看了……”
這些議論，在菜市場，在麻將館，在出租車裡，在每一個市井角落悄然流傳。帶著驚疑，帶著好奇，也帶著一絲隱隱的恐懼和興奮。對於普通百姓而言，“陳山河”這個名字更像是一個遙遠的、帶有血腥色彩的都市傳說。他的重新出現，無疑給平靜或者說麻木）的生活，投入了一顆重磅炸彈。
風聲，自然也傳到了某些特定的耳朵裡。
胡小軍出去采購時，明顯感覺到了一些異樣的目光。以前隻是普通的買賣，現在，那些攤販看他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探究和敬畏，甚至有人試探著遞煙，旁敲側擊。他心中警鈴大作，知道事情正在朝著最不希望的方向發展。
他匆匆回到餐館，將聽到的流言和感受到的氣氛告訴了陳山河和趙紅梅。
趙紅梅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手裡的賬本差點掉在地上。“怎麼會……傳得這麼快……”她聲音發顫，充滿了擔憂。她最害怕的事情，似乎正在發生。
陳山河依舊在後廚削著土豆，隻是動作比平時更慢，更用力。鋒利的削皮刀刮過土豆表麵，發出單調的沙沙聲。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胡小軍帶來的消息與他無關。
但若仔細看，能看到他握著土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底深處，那潭死水之下，似乎有冰冷的暗流在湧動。
麻煩，果然接踵而至。而且，是以這種他最不願看到的方式——將他重新推回北林各方勢力的視野之內。
“山河……”趙紅梅無助地看向他。
陳山河將削好的土豆扔進旁邊的水盆裡，濺起幾滴水花。他抬起眼，目光掃過趙紅梅驚恐的臉，和胡小軍凝重的表情。
“該來的，總會來。”他淡淡地說了一句，聲音嘶啞。
他試圖隱匿於市井，做一隻沉默的鼴鼠。但梟雄的氣息，如同烙印，即便深埋土裡，也終會被人嗅到。
“山河”回來了？
這個問題，像一陣陰冷的風，刮過了北林市的街頭巷尾，也刮進了這間小小的餐館。答案，似乎已經不言而喻。
陳山河知道，他短暫的、自欺欺人的平靜，結束了。從這一刻起，他必須重新繃緊神經，應對那些因他“歸來”而必然掀起的風浪。而第一個坐不住的，會是誰？
他低下頭，繼續削著下一個土豆，隻是那“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後廚裡，顯得格外沉重，仿佛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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