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解車沉重而緩慢地駛離帝豪酒店,車窗外那片令人心悸的紅藍警燈海洋逐漸被甩在身後,最終徹底消失在清晨第一縷灰白的天光裡。北林市開始蘇醒,街道上車流漸密,行人匆匆,新的一天如常開始,仿佛昨夜那場發生在城市之巔的圍捕與末路,隻是平行時空裡一段無關緊要的喧囂。
車廂內,空氣凝滯如鐵。陳山河和耿大壯並排坐在特製的囚椅上,沉重的金屬戒具鎖住了他們的手腕和腳踝,冰冷堅硬的觸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們身份的巨大落差。兩名全副武裝的押解警察坐在對麵,目光警惕,沉默如山。
耿大壯低著頭,胸膛仍在劇烈起伏,那是憤怒與不甘未曾完全平息的餘波。他幾次想抬頭,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隻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沉悶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又將頭埋得更低。他或許還不完全明白這場失敗背後的層層算計與力量碾壓,但他能真切地感受到,曾經那片他們可以呼風喚雨的天地,已經徹底對他們關上了大門。
陳山河則異常平靜。他靠著冰冷的車壁,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那些高樓,那些霓虹,那些匆忙的人影,都與他再無瓜葛。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不是麻木,而是一種耗儘了所有情緒、思考與掙紮後的徹底虛無。就像一場持續了太久、太過慘烈的戰役終於結束,無論勝負,剩下的隻有無邊無際的疲憊與空茫。
他知道,等待他的將是法律的審判,是高牆電網,是漫長的、失去自由的歲月。或許是無期徒刑,或許是更糟的結果。但這些似乎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失敗了。他用儘最後的力量去搏殺,卻連敵人的衣角都沒能碰到,就跌入了對方早已挖好的、更深的陷阱。
王建軍……吳先生……楊文濤……
這些名字在他空洞的腦海中盤旋,卻激不起半點漣漪。恨嗎?或許有,但那恨意太龐大,太沉重,反而變得虛無縹緲。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與荒謬感。他曾經以為自己是北林的王,可以主宰許多人的命運,到頭來才發現,自己的命運始終被更高層次的力量玩弄於股掌之間。
車子駛入了市公安局的大門,穿過森嚴的崗哨,停在了羈押樓前。接下來是繁瑣而冰冷的程序:登記,搜身,更換囚服,體檢,拍照……每一個環節都像冰冷的齒輪,精準而無情地碾壓著他們殘存的自尊。
陳山河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軀殼,機械地配合著一切。他的目光偶爾會與負責登記的年輕民警對上,對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好奇,像針一樣刺入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但他已感覺不到疼痛。
當沉重的鐵門在身後“哐當”一聲關閉,將他徹底關進一間狹窄、僅有透氣窗的臨時羈押室時,世界終於徹底安靜下來。冰冷的牆壁,冰冷的鐵床,冰冷的空氣。隻有他自己微弱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其他囚室模糊的聲響。
他緩緩在硬板床上坐下,雙手依舊被銬在身前。他沒有躺下,隻是那樣坐著,背挺得筆直,如同最後的堅持。目光,落在對麵牆壁上那一片慘白的光斑上,那是高窗外投入的、經過重重阻隔後所剩無幾的天光。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半天。鐵門上的小窗被拉開,一個餐盤被粗暴地塞了進來,裡麵是寡淡的飯菜和一碗清湯。陳山河看了一眼,沒有任何食欲。送餐的腳步聲遠去,小窗重新關閉。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變成了純粹的煎熬與等待。
不知何時,一陣輕微的、壓抑的啜泣聲從隔壁隱約傳來,斷斷續續,充滿了絕望。那或許是另一個落網的倒黴蛋,或許是某個因小事被拘的可憐人。陳山河聽著那哭聲,心中沒有任何波瀾,甚至感到一絲漠然。在這座巨大的、冰冷的司法機器麵前,個人的悲歡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廉價。
他又想起了小雨。那個電話裡的威脅,像毒蛇一樣盤踞在他心頭。王建軍最後提到小雨,是警告,還是……暗示?楊文濤的人,到底有沒有找到她?張明能保護好她嗎?母親在養老院,是否真的平安?
這些問題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坐立不安。但他現在什麼也做不了。他像一隻被釘死在琥珀裡的蟲子,隻能眼睜睜看著外界的一切,卻無法動彈分毫。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比任何肉體的折磨都更加痛苦。
天光漸漸暗淡,從慘白變為昏黃,最終徹底被黑暗吞噬。羈押室裡亮起了昏暗的、永不熄滅的燈光。陳山河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如同一尊正在風化的石雕。
不知又過了多久,鐵門再次被打開。這次進來的不是送飯的,而是一個穿著看守製服、表情嚴肅的中年人,身後跟著兩名警察。
“陳山河,提審。”
冰冷的聲音宣布道。
陳山河緩緩抬起頭,眼中終於有了一絲聚焦。他知道,真正的較量,或者說,徹底的屈服,才剛剛開始。
他默默地站起身,拖動著腳鐐,在兩名警察的押送下,走出了這間臨時的牢籠,走向那條漫長、幽深、不知通往何處的審訊之路。
走廊裡的燈光比他記憶中任何時候都要慘白,照在光潔的水磨石地麵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澤。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沉重,單調,仿佛命運的鼓點,一步步敲打著他走向那個早已注定的終局。
梟雄的傳奇,在北林冬日的晨曦與夜幕交替中,徹底畫上了休止符。剩下的,隻是一個編號,一個案卷,一段即將被時代洪流衝刷、最終湮沒無聞的往事。
而鐵窗之外,北林市的新一天,依舊在繁華與喧囂中,自顧自地向前奔湧。那些關於“北林王”的傳說,那些血與火的往事,終將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礫,消失在曆史長河的某個不起眼的拐角。
隻有那鐵窗內透出的、永遠黯淡的殘陽餘暉,年複一年,日複一日,無聲地映照著那被禁錮的、已然蒼老的背影,見證著一個時代的終結,與一個人,漫長的、贖罪般的餘生。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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