麅子肉是香,可日子不能光靠肉頂著。
陳放坐在吱嘎作響的床板上,倒了倒手裡的布袋子,幾粒灰塵簌簌落下,一粒鹽都沒有了。
灶台邊,最後一個火柴盒裡,孤零零地躺著三根火柴梗。
身上這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手肘處已經磨穿,涼風一灌,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肉能填飽肚子,能讓狗崽們飛速成長,卻換不來鹽,換不來火柴,更換不來這個年代比命還珍貴的布票。
這些,都得用錢和票去供銷社換。
陳放的目光越過破窗,投向遠處那片墨綠如海的連綿群山。
在這座巨大的寶庫裡,真正能換來硬通貨的,是那些在村民眼中不起眼的山貨。
他腦中,一幅立體的山脈地圖在意識中展開,無數光點在上麵閃爍。
榛蘑、元蘑、猴頭菇……
黃芪、柴胡、五味子……
每一種植物的圖像、生長環境、采摘時節、炮製手法,以及,在這個一九七六年的時間點,在幾十裡外的撫鬆縣藥材收購站,它們的大概收購價格,都清晰地羅列出來。
去縣城。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在他心裡紮了根。
計劃一定,陳放第二天就行動起來。
他沒和任何人說,隻背了個大背簍,帶著五隻已經快長到他膝蓋高的小狗,一頭紮進了更深的山林。
“哎,陳放又上山了?”
“去唄,王書記都給他記著工分,人家上山就跟咱們上班一樣。”
“你們說,他今天能搞回個啥?小野豬?”
“拉倒吧,就他那小身板,不被野豬拱死就算燒高香了。”
趙衛東靠在門框上,聽著院裡幾個知青的議論,嘴角撇出一個譏諷的弧度。
他巴不得陳放碰上黑瞎子,把他那幾條看著就討厭的土狗全拍死,看他還怎麼神氣。
然而,傍晚時分,陳放回來了。
背簍裝得滿滿當當,可裡麵卻不是什麼獵物,而是一堆……蘑菇和草根?
知青們全都看傻了。
李建軍湊過來,扒拉著背簍裡的東西,滿臉不解:“陳放,你搞這些乾啥?”
“這玩意兒,咱們後山坡上不有的是?又不頂餓。”
陳放沒解釋,隻是把背簍裡的東西小心翼翼地倒在院裡鋪好的草席上。
他將那些蘑菇分成了兩堆。
一堆是榛蘑,每一朵都傘蓋肥厚,菌杆粗壯,品相極佳。
另一堆是元蘑,個頭勻稱,被他整整齊齊碼好。
陳放用一塊瓦片,極其耐心地刮掉根上的泥土,露出裡麵黃色的內芯。
然後按照粗細、長短,分成不同的小捆,用草繩紮好。
那手法,那熟練度,那認真的勁頭,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不是在收拾草根,而是在整理金條。
“我算是看明白了。”
趙衛東抱起胳膊,陰陽怪氣地開口,“這是打獵打不著,改行當采藥農了?”
“就這破玩意兒,能值幾個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