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柴房裡,空氣仿佛凝固了。
王長貴背靠著木門,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在陰影裡一動不動,隻有劇烈跳動的太陽穴,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一個穩定的狼群,需要固定的領地和充足的食物來源。”
陳放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安靜。
“它們把後山當成地盤,證明了兩件事。”
他伸出兩根清瘦的手指,在兩人的麵前比劃著。
“第一,它們認為這裡的環境足夠安全,沒有能威脅到它們的天敵。”
“第二,它們認為這裡的獵物,足夠它們繁衍壯大。”
陳放的目光從王長貴身上,緩緩移到韓老蔫的臉上。
“但生態係統是平衡的。”
“一個由七八隻成年狼,外加一窩至少五六隻半大狼崽子組成的族群,對食物的需求量是很大的。”
“不久之後,靠近咱們前進大隊後山的麅子、野雞、野豬,就會被它們捕殺殆儘。”
“到時候,食物不夠了……”
陳放沒有再說下去。
山裡的野物沒了,它們會把目光投向哪裡?
答案,不需要他說出口。
“咕咚。”
韓老蔫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發出乾澀的聲響。
他的記憶,被陳放的話拽回到了幾十年前那個飄著鵝毛大雪的冬天。
“陳小子……說得對!狼這種畜生,最是貪得無厭!”
“幾十年前,那次狼災……王屠戶家養在後院的羊圈,一夜間的工夫!十幾隻羊羔子,全被咬死了!”
韓老蔫像是又看到了當年的血腥場麵。
“它們沒吃幾口!就是為了好玩!還有他家那個看羊圈的半大兒子,被狼從窗戶裡活活拖出去十幾米遠!”
“要不是他爹抄著殺豬刀衝出來,那孩子的腿……怕是沒了!”
“從那之後的一段時間內,咱們前進大隊,一到天黑,家家戶戶都大門緊鎖,窗戶也用木棍頂死!”
“連村裡最凶的狗,晚上都不敢叫喚一聲!”
“每晚縮在被窩裡,都能聽見在村子外頭的狼嚎,一聲接著一聲,跟催命似的!”
這些沾滿了血和淚的記憶,王長貴自然記得。
他怎麼會不記得。
隻是和平安穩的日子過得太久了,久到他幾乎忘了。
如今,重新聽韓老蔫描述,他都覺得後背汗毛根根聳立起來了。
要是把這消息捅出去,搶收的社員們還有幾個能安安心心在地裡乾活?
晚上誰還敢睡個安穩覺?
人心一亂,秋收黃了,不等狼群下山,這個冬天就得餓死人!
韓老蔫越說越激動,猛地一拍大腿:“老王!這事不能拖!”
“馬上把大隊民兵連的那幾杆槍都拉出來,再從村裡挑幾十個膽大的壯勞力,趁它們還沒成大氣候,咱們進山圍了它!”
“圍?”
陳放的聲音不大,卻讓韓老蔫激動的話頭戛然而止。
“韓大爺,咱們幾十號人,浩浩蕩蕩進山,那動靜得多大?”
“不等我們靠近,它們早就跑得沒影了。”
“到時候,一窩狼打散了,變成七八個獨狼,白天躲在深山老林,晚上摸到村子邊上,偷豬、叼羊,甚至……對落單的人下手。”
“那才是真正的災難。”
“這……”韓老蔫被問住了,額頭上急出了汗。
陳放繼續道:“更何況,民兵連的同誌們是好樣的,可他們有幾個是真正在山裡見過血的?”
“跟一群餓狼拚命,會死人的。”
王長貴抬起頭,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盯著陳放的臉,用嚴肅語氣開口道:“那你有辦法?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