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老頭常坐那兒。”老人說,“有時候就是坐著,有時候手裡就摸著那塊石頭。有一回,我問他,整天擺弄這些冷冰冰的石頭有啥意思。他過了好久才說,”老人模仿著一種低沉而平靜的語調,“‘石頭不冷,它記得所有人的溫度。’”
石頭記得所有人的溫度。
這句話,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中了陳學明。它簡單,卻蘊含著一種近乎神性的哲理。石頭,這天地間最古老、最沉默的存在,它見證過一切——遠古的造山運動,滄海桑田,部落的遷徙,王朝的興替,還有那些短暫的、如同螢火般的個體生命,他們的歡笑、血淚、憤怒與祈禱。所有的溫度,無論是陽光下灼熱,風雨中的冰冷,還是人類手掌短暫接觸留下的那一點點微弱的暖意,是否真的都被它默默地記錄、封存在億萬年的記憶裡?
傅水恒,他在這裡,撫摸這些石頭的時候,是否在試圖讀取那些被遺忘的溫度?那些犧牲在此地的、無名的戰士?那些被迫離開家園的、哭泣的村民?還是,他在將自己的溫度,他對這片土地、對生命本身那深沉而複雜的愛,一點點地、固執地傳遞進去,作為一份留給未來的、無言的囑托?
陳學明走到那塊石頭旁,像完成一個儀式般,鄭重地伸出右手,掌心緩緩貼在那光滑微涼的石麵上。起初,是預料之中的堅硬與冰冷。但奇異的是,停留片刻,那冰冷似乎漸漸褪去,掌心下仿佛真的生起一絲極細微的、難以捕捉的溫潤感。是陽光照射的餘溫?還是自身血液循環產生的錯覺?他不知道。但他寧願相信,那是存在的痕跡,是跨越了時間的、某種精神的共振。
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一片壯麗的橘紅色,山穀裡的秋色在晚霞的映照下,更加濃烈欲燃。考察隊決定在穀中一片相對平坦、靠近溪流的地方紮營。
篝火很快生了起來,枯枝在火焰中劈啪作響,跳躍的火光驅散了山間夜色的寒峭,也在每個年輕人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白天的興奮與疲憊漸漸沉澱下來,話題不由自主地圍繞著白天的見聞,圍繞著那個無處不在、卻又無形無質的名字——傅水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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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說,傅水恒先生當年,是不是也像我們這樣,坐在篝火邊?”小張抱著膝蓋,望著火焰出神。
“他可能連篝火都很少生。”小李往火堆裡添了根柴,“那老人不是說了嗎,他日子過得極其簡單,幾乎像個苦行僧。”
“一個人,幾十年,守著這片山…”另一個隊員喃喃道,“光是想想,就覺得…太孤獨了。”
陳學明沒有加入討論,他隻是靜靜地聽著,目光越過跳動的火焰,投向外麵沉沉的夜色。山裡的夜,黑得極其純粹,沒有城市的光汙染,隻有漫天星子,冰冷而璀璨,像無數雙沉默的眼睛,俯瞰著這片沉睡的山巒。溪流潺潺的水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孤獨嗎?當然是孤獨的。但那或許是一種主動選擇的、豐饒的孤獨。與山石為伴,與草木對話,與星辰默然相對。在這樣的孤獨裡,人或許才能剝離開一切社會賦予的身份和喧囂,直麵生命最本質的狀態,聽見天地最細微的呼吸。
夜漸深,隊員們陸續鑽進帳篷休息。篝火漸漸弱了下去,隻剩下暗紅色的炭火,在夜風裡明明滅滅。陳學明是最後一個守夜的,他添足了耐燒的粗柴,看著火焰重新升騰起來,才感到倦意如潮水般湧上。他裹緊衝鋒衣,靠著身後一塊大山石,閉上了眼睛。
意識模糊間,他並未立刻沉入睡眠,而是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半夢半醒的境地。篝火的光暈在閉合的眼瞼上晃動,仿佛變成了另一種光源——一種晦暗不明的、帶著焦糊氣息的光。
然後,他看見了。
不是通過眼睛,而是某種內在的視覺。一片廣袤的、死寂的荒原,土地是黑褐色的,布滿裂紋,如同乾涸的河床。沒有綠色,沒有鳥鳴,隻有一些燒焦的、指向天空的枯木枝椏,像大地絕望伸出的手臂。天空也是陰沉沉的,壓得很低。
在這片焦土的中央,有一個身影。他穿著一件分辨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舊的衣衫,身形瘦削,微微佝僂著背。他正俯下身,用一雙看起來很有力、卻布滿了泥土和滄桑的手,在地上挖掘著。動作緩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他將一顆小小的、看不清形狀的種子,小心翼翼地埋進那看似毫無生機的焦土裡,然後用周圍的土輕輕覆蓋,壓實。
沒有言語,沒有表情。隻有那個重複的、近乎儀式化的動作——彎腰,挖掘,埋入,覆蓋。一個,又一個。
陳學明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他知道,那是傅水恒。不是照片上那個麵容清晰的傅水恒,而是某種精神的具象化,一個在絕望之地堅持播種希望的、純粹的意誌。
他試圖看得更清楚,但那影像開始晃動,變得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他感到自己的意識在緩緩下沉,沉入無夢的深眠。
……
清脆的、婉轉的鳥鳴聲,將陳學明從沉睡中喚醒。
他睜開眼,天光已經大亮,山穀裡彌漫著破曉時分特有的、清冽如甘露的空氣。篝火早已熄滅,隻剩下一堆白色的灰燼。他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身體,發現其他隊員也陸續從帳篷裡鑽了出來,臉上都帶著惺忪的睡意。
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不約而同地,目光都投向營地邊緣那棵姿態虯曲的老鬆樹。就在那橫逸斜出的枝乾上,站著一隻鳥。
那是一隻山雀,體型不大,羽毛是灰藍與白色相間,頭頂有一撮醒目的白色羽冠。它歪著小腦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群不速之客,喉嚨裡發出連續不斷的、清亮悅耳的鳴叫:“啾啾——啾啾啾——”
那聲音,像一串晶瑩的露珠,滾落在清晨寧靜的山穀裡,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
小李張大了嘴,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驚擾了這小小的生靈:“這…這是…”
“是山雀…好多年沒在這一帶見過了…”小張的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她迅速從背包裡翻出相機,小心翼翼地調整焦距。
陳學明沒有說話,他隻是靜靜地望著那隻山雀。心臟在胸腔裡沉穩而有力地跳動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在其中湧動,溫熱而酸楚。他想起昨夜那個模糊的、關於播種的夢境,想起老人描述的這片土地曾經“鳥不落”的死寂,想起傅水恒撫摸石頭時說的那句話。
這隻突然出現的、生機勃勃的小鳥,它意味著什麼?是生態鏈恢複的一個微小卻堅實的證據?是這片土地在傅水恒離去多年後,依然遵循著他所期望的軌跡,緩慢而堅定地自愈著?還是…它本身就是一種回應,一種來自自然、來自那沉默精神的、無言的回應和印證?
他無從得知確切的答案。
那隻山雀在枝頭跳躍了幾下,又清脆地鳴叫了幾聲,然後振翅而起,像一道灰藍色的細小閃電,倏地沒入了遠處茂密的林間,消失不見。
但它留下的鳴叫聲,仿佛還在山穀裡回蕩,與潺潺的溪水聲、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
陳學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空氣裡帶著泥土、草木和晨露的清新氣息。他轉過身,麵向他的團隊成員們,他們的臉上,還殘留著昨夜篝火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某種東西點亮的光彩,混合著驚訝、感動,以及一種躍躍欲試的使命感。
“開始工作吧。”陳學明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我們的項目,就從這裡開始。”
他走向那塊傅水恒曾經常年倚坐的、溫潤如玉的山石。這一次,他沒有再伸手去觸摸。他隻是站在那裡,如同這太行山間又一棵新生的樹,將自己的根須,向著這片被記憶和希望共同浸潤的土地,深深地、堅定地,紮了下去。
晨光熹微,灑滿山穀,萬物靜默,而又生機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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