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厲兵秣馬,破敵如竹續)
夕陽將太行山的層巒疊嶂染成了一片沉鬱的金紅,如同剛剛冷卻的烙鐵,餘溫尚存,卻已失了最灼人的那股銳氣。蜿蜒的山道上,一條灰色的長龍正緩緩遊弋而歸。那是我們獨立團,百團大戰中撕破日軍囚籠的利刃之一,此刻,正滿載著榮譽、疲憊,以及車廂裡、騾馬背上沉甸甸的戰利品,返回我們位於群山懷抱中的根據地。
戰士們身上的軍裝大多破爛,沾滿了硝煙、泥土和已然發黑的血跡,但他們的脊梁挺得筆直。儘管麵容憔悴,眼窩深陷,可那一雙雙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種經過血火淬煉後特有的光芒——那是勝利帶來的驕傲,是死裡逃生後的慶幸,更是一種對自身力量愈發堅定的信念。隊伍裡間或響起壓抑著的歡聲笑語,有人在炫耀新繳獲的三八大蓋,有人在回味端掉鬼子炮樓時的那股痛快勁兒,還有人在低聲談論著犧牲的戰友,聲音哽咽,隨即又被更堅定的複仇誓言所取代。
我,陳世根,獨立團的參謀長,策馬行走在隊伍的中段,看著這支雖然傷痕累累卻鬥誌昂揚的隊伍,心中百感交集。作為團裡的“大管家”和主要謀劃者,我深知這次勝利的來之不易。我們以巨大的犧牲,換取了戰略上的主動,打破了日軍不可戰勝的神話,極大地鼓舞了華北乃至全國的抗戰士氣。總部通令嘉獎,友軍發來賀電,根據地的人民更是簞食壺漿,湧到路邊來迎接我們。
“參謀長!看!鄉親們!”身旁的警衛員小劉興奮地指著前方。
果然,根據地的邊緣,黑壓壓的人群早已等候多時。鑼鼓喧天,紅旗招展,孩子們舉著彩色的紙旗,蹦跳著呼喊口號;老人們抹著眼淚,將煮熟的雞蛋、蒸好的饃饃硬往戰士們手裡塞;大姑娘小媳婦們則紅著臉,把繡好的鞋墊、毛巾塞給那些她們心目中的英雄。整個山穀都沉浸在一片歡騰的海洋裡。團長、政委被熱情的群眾團團圍住,發表著簡短的講話,每一次停頓都會引來雷鳴般的掌聲和口號聲。
這本該是最為放鬆、最為自豪的時刻。我們浴血奮戰,不就是為了保衛這身後的父老鄉親,守護這片刻的安寧與歡欣嗎?
然而,我的目光越過歡騰的人群,越過嫋嫋升起炊煙的村莊,投向了遠方那逐漸被暮色吞噬的群山輪廓。內心深處,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安,像初春溪水下潛藏的暗流,悄然湧動。這份不安,並非空穴來風,它源於一種職業軍人的直覺,更源於我們團那位極具傳奇色彩的偵察英雄——傅水恒,帶回的一個極其隱晦卻又至關重要的訊息。
傅水恒,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眼神卻銳利得像山鷹一樣的漢子,是在我們團部剛剛安頓下來,還沒來得及洗去一身征塵時,就徑直找到我的。他避開眾人,將我拉到指揮所旁邊那間堆放雜物的偏房裡,臉上沒有絲毫凱旋的喜悅,隻有一種凝重的、幾乎要滴出水來的憂慮。
“參謀長,”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長途奔襲後的沙啞,“情況有點不對。”
他攤開了那份從不離身、被他用炭筆和特殊符號標注得密密麻麻的簡易地圖。這份地圖在旁人看來或許雜亂無章,但在我和幾位團領導眼中,卻是我們了解敵情、製定方略的重要依據。傅水恒有一種近乎神奇的本領,他能從敵人丟棄的文件、俘虜的口供、甚至是當地百姓無意中透露的隻言片語中,拚湊出日軍調動和部署的清晰脈絡。
他的手指點向地圖上代表日軍後方核心區域,平漢、正太、同蒲幾條鐵路乾線交彙的幾處要點。
“你看這裡,滹沱河穀地的這幾個據點,還有這裡,靠近陽泉的運輸樞紐……”他的指尖在地圖上緩慢移動,劃過一道道令人心悸的軌跡,“表麵上,敵人因為我們的破襲,龜縮防守,運輸一度陷入停滯。但根據我放出去的眼線反饋,以及這兩天觀察到的一些異常無線電信號和夜間小股部隊的移動痕跡來看,鬼子……並沒閒著。”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他們像是在……重新編組。一些原本部署在前沿、被我們打殘的部隊番號消失了,但後勤倉庫的物資流動,尤其是彈藥和藥品的輸送,在某些節點反而更加頻繁。還有一些原本駐紮在相對平靜區域的、建製完整的日軍部隊,有向這些交通樞紐靠攏的跡象。動作很隱蔽,化整為零,晝伏夜出,像是在規避我們的偵察。”
“更重要的是,”傅水恒的眉頭緊緊鎖住,“他們的偵察機活動模式變了。以前是白天大搖大擺地低空偵察,現在多了很多黃昏和黎明的掠飛,飛行路線也更具有針對性,不再是無目的的巡視,更像是在……核實某種情報,或者確認某些地標。”
我盯著地圖上那些被傅水恒用特殊符號圈出來的區域,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攥緊。作為參謀長,我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日軍並非因為百團大戰的打擊而一蹶不振,他們像是在舔舐傷口的同時,悄悄地收緊拳頭,將力量從一些次要方向抽離,重新集結到能夠發起致命一擊的關鍵位置。這種異常的兵力調動,這種後勤物資的異常彙集,絕不僅僅是為了恢複被我們破壞的交通線那麼簡單。這更像是一場大規模、有組織報複性掃蕩的前奏。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閃籠政策……”我喃喃自語,想起了戰前我們就日軍“囚籠政策”所做的種種分析。敵人企圖以鐵路為柱,公路為鏈,碉堡為鎖,逐步壓縮、分割、困死我抗日根據地。百團大戰正是砸向這個囚籠的重錘。如今,錘頭過後,囚籠的製造者,會甘心嗎?他們會拿出怎樣的新手段?
“水恒同誌,你的判斷很重要。”我沉聲道,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些情況,除了我,你還向誰彙報過?”
“第一時間就來向您報告了。團長和政委那邊,還沒來得及。”傅水恒答道。
“好,此事關係重大,你的發現必須立刻向團長、政委彙報。同時,你的偵察排不能休息,要立刻動起來!”我的語氣變得急促而堅決,“擴大偵察範圍,重點盯住你標記的這幾個區域。不僅要看日軍正規部隊的調動,還要注意偽軍的異動,注意征發民夫、搜集騾馬的情況,注意他們無線電通訊的密度和編碼規律是否有變化。我要知道,敵人這個重新集結的拳頭,到底有多大,準備什麼時候,砸向哪裡!”
“是!參謀長,我明白!”傅水恒挺直胸膛,眼中重新燃起那種獵手般的專注光芒。他迅速收起地圖,像一道影子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偏房。
我獨自留在昏暗的房間裡,空氣中還彌漫著塵土和舊物發黴的氣味。外麵,根據地的歡慶聲浪隱約傳來,與屋內這凝重的氣氛形成了尖銳的對比。我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晚風帶著山野的清新和一絲涼意吹入,卻吹不散我心頭的陰霾。
凱旋的榮耀,群眾的歡呼,如同溫暖卻短暫的篝火,照亮了夜空,卻無法驅散四周無邊的黑暗。在那黑暗深處,新的風暴正在醞釀。岡村寧次……這個名字雖然還未正式出現在我們的敵情通報上,但以其在華作戰一貫的狠辣和狡詐來看,他接替多田駿,絕不會隻是為了維持現狀。
我回到桌前,就著油燈微弱的光芒,鋪開稿紙。筆尖在粗糙的紙麵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我必須立刻將傅水恒的發現和我的初步分析整理成文,向團長和政委做詳細彙報。歡慶是必要的,它能凝聚人心,鼓舞士氣。但作為指揮員,我們必須在歌聲響起之時,就聽到遠方隱隱傳來的雷聲。
“報告!”門外傳來通訊兵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