饑餓,如同最陰險的瘟疫,隨著日軍的鐵蹄和火焰,迅速在根據地蔓延開來。
團部的糧食供應,早已到了極限。每天的夥食,從原來的小米乾飯,變成了摻著大量野菜和麩皮的稀粥。後來,連這稀粥也難以為繼。炊事班想儘了辦法,將榆樹皮剝下來磨成粉,將玉米芯搗碎了摻進去,甚至去山裡采集各種能入口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草根。
我親眼看到,司令部的幾個小通訊員,端著那照得見人影的、泛著古怪顏色的糊糊,默默地蹲在牆角,小口小口地吞咽著。他們的臉上,已經看不到這個年紀該有的紅潤,隻有菜色和營養不良的浮腫。但他們沒有一個人抱怨,隻是默默地吃著,仿佛在完成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
老百姓的處境,更加艱難。
有一次,我帶人去附近村莊檢查地道挖掘進度。走進一戶人家,土炕上躺著一位氣息奄奄的老大娘。她的兒子是村裡的民兵,在上次反掃蕩中犧牲了。家裡隻剩下她和一個小孫女。小女孩看上去隻有七八歲,瘦得隻剩下一雙大眼睛,怯生生地躲在門後看著我們。炕頭上,放著半碗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混合而成的食物。
村裡的乾部紅著眼睛告訴我,這已經是她們家最後的口糧了。老大娘把大部分能吃的都留給了孫女,自己已經好幾天沒怎麼進食,全靠喝涼水撐著。小女孩看到我們看她碗裡的東西,下意識地把碗往懷裡藏了藏,那雙大眼睛裡,充滿了對食物的渴望,以及對陌生人的恐懼。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針紮一樣刺痛。我們這些扛槍的人,沒能保護好她們,讓她們承受這樣的苦難!一種深重的無力感和愧疚感,幾乎要將我淹沒。
回到團部,我看到傅必元政委正伏在桌上,就著一盞小油燈,仔細地查看一份份各村報上來的缺糧情況和人口損失統計。他的眉頭緊緊鎖著,握著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那份統計表上,每一個冰冷的數字背後,都可能是一個像王老栓那樣寧死不屈的忠魂,一個像那位老大娘那樣奄奄一息的生命,或者一個像那個小女孩那樣茫然無助的眼神。
傅水恒團長則站在地圖前,一動不動。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凝重。地圖上,代表敵情的藍色標記依舊刺眼,而此刻,一種無形的、名為“饑荒”的黑色陰影,正以一種更令人窒息的方式,覆蓋在那片紅色的區域之上。
“糧食……糧食啊……”團長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叩問這殘酷的世道,“沒有糧食,部隊餓著肚子怎麼打仗?老百姓餓著肚子,怎麼支持我們?這根據地……難道真的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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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下去,但那個可怕的結局,我們都心知肚明。岡村寧次這一手“三光政策”,比任何一次軍事進攻都要狠毒。它不直接與你比拚刀槍,而是要抽掉你腳下立足的土地,掐斷你維持生命的咽喉。
夜深了,我獨自一人走出窯洞,站在冰冷的院子裡。朔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抬頭望去,漆黑的夜空中沒有月亮,隻有幾顆寒星,在遙遠的天幕上冷漠地眨著眼睛。遠處的山巒,在夜色中呈現出一種沉默而猙獰的輪廓。
我的耳邊,仿佛又響起了老耿那嘶啞的哭訴,眼前浮現出王家莊那地獄般的景象,那個小女孩藏碗的動作,以及統計表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仇恨、憤怒、悲痛、焦慮……種種情緒在我胸中翻騰、衝撞,幾乎要破體而出。
日軍的三光政策,何止是殘酷無情無義!他們是在摧毀人類的良知、無恥地,有組織地摧毀人類文明的根基!他們焚燒的,不僅僅是房屋和莊稼,更是人們對家園的眷戀和對未來的希望;他們殺戮的,不僅僅是生命,更是人倫親情和最基本的生存權利;他們搶劫的,不僅僅是糧食財物,更是人們活下去的最後憑借。
這是一種根植於軍國主義骨髓裡的、極致的惡。它蔑視一切人類公認的道德準則,將暴力與毀滅奉為圭臬。在這種絕對的惡麵前,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但是——
我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傳來的刺痛讓我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
但是,我們就能這樣屈服嗎?讓戰友的鮮血白流?讓百姓的苦難永無止境?讓這片浸透了血與淚的土地,最終淪為日寇鐵蹄下的死寂之地?
不!絕不!
王老栓至死守護的《論持久戰》和子彈,那個小女孩眼中對食物的渴望,老耿他們即使目睹了地獄也要掙紮著帶回情報的執著……這一切,不正是我們在絕境中,依然不肯熄滅的那點星火嗎?
岡村寧次想用饑餓和死亡來瓦解我們,他卻忘了,壓迫越深,反抗越烈;苦難越重,意誌越堅!太行山的兒女,從來就不缺硬骨頭!
我轉身,大步走回指揮部。油燈下,傅水恒團長和傅必元政委依舊站在那裡,他們的身影在牆上投下巨大的、堅定的影子。
我們相互對視,不需要任何言語。從彼此的眼神中,我們都讀懂了那份不容動搖的決心。
糧食!糧食!這是當前壓倒一切的問題,是維係根據地生存和鬥爭的生命線。敵人想搶走它,燒光它,我們就偏要種出它,保住它!哪怕是用我們的血去澆灌,用我們的生命去守護!
這場關於糧食的戰爭,比任何一場真刀真槍的戰鬥都更加殘酷,也更加關鍵。它考驗的,是我們與人民的血肉聯係,是我們在這絕境中求生存、求發展的智慧和韌性。
我知道,更加艱難的日子還在後麵。但我們,獨立團,太行根據地,必將在這血與火的煉獄中,殺出一條生路!
夜色正濃,寒風更烈。但我相信,嚴冬無論多麼漫長,春天,終將會到來。而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活下去,想儘一切辦法,活下去!然後,讓複仇的火焰,和希望的種子,一起在這片飽受蹂躪的土地上,燃燒、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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