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星隕落之後:從太行山到冀豫平原
獨立旅擴編大會上,傅水恒指著地圖上廣袤的平原說:“太行山是我們的搖籃,但平原才是未來。”
陳世根卻憂心忡忡——這支擅長山地遊擊的部隊,如何在一馬平川的地形中生存?
直到他在村落間發現那些縱橫交錯的地道,一個全新的作戰思路在他腦海中成型……
師部的擴編命令,是在一個春寒料峭的清晨,隨著軍區特派員一同抵達太行山深處這個叫李家峪的小村落的。
消息像長了翅膀,瞬間撲滿了獨立團,不,現在是獨立第一旅的每一個角落。旅部臨時設在一座還算齊整的農家院落裡,進進出出的乾部們臉上都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腳步踩在尚未完全消融的殘雪上,也顯得格外有力。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在風中輕微作響,仿佛也在應和著這份躁動。
陳世根站在旅部門口,看著宣傳科幾個年輕乾事正小心翼翼地將一塊新趕製出來的、白底黑字的“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獨立第一旅”的木牌掛上門框。他的手揣在舊軍裝的兜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塊溫潤的、從太行山某處崖壁上撿來的青石。這塊石頭陪著他從偵察連長到營長,再到團參謀長,如今,是旅參謀長了。職務變了,肩上的擔子,眼看著要以幾何級數增加。
他轉身走進屋內。正堂屋的土牆上,已經掛上了一幅繳獲自日軍、又經過旅部作戰科多次補充標注的華北地區軍事地圖。地圖中央,那一片用濃重墨色勾勒出的、層巒疊嶂的太行山脈,是他們過去幾年賴以生存、戰鬥、壯大的根基。而地圖的東側,那一大片代表著廣袤平原的、幾乎毫無起伏的土黃色區域,此刻,被一支紅藍鉛筆用力地畫上了一個粗獷的圓圈。
傅水恒旅長就站在地圖前,背對著門口。他身板依舊挺直,但陳世根能看出他軍裝下肩胛骨的輪廓,比一年前剛穿越來時,分明消瘦了許多。那場擊斃日軍中將師團長、震動朝野的硬仗,消耗的不僅是彈藥和生命,更是這位年輕旅長儘管他的靈魂並不年輕)的心血。此刻,傅水恒的目光,正牢牢鎖定在那片土黃色的區域。
政委傅必元坐在一張八仙桌旁,就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翻閱著剛整理出來的各團報上來的乾部名單和武器統計。他眉頭微蹙,眼鏡片後的眼神專注而沉穩,時不時拿起毛筆,在名單上做著標記。聽到陳世根的腳步聲,他抬起頭,笑了笑,用筆杆指了指傅水恒的背影,低聲道:“老傅又入定了。”
陳世根走到地圖一側,也望向那片平原。冀魯豫平原。無險可守,一馬平川。日軍的碉堡、公路、鐵路,像一張巨大的網,籠罩其上。零星的遊擊區在圖上艱難地標示出來,顯得那麼孤立和脆弱。
“看夠了嗎?”傅水恒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沒有轉身,“看夠了,就過來好好看看我們的未來。”
他終於回過身,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疲憊與極度興奮的光彩,這種光彩陳世根很熟悉,每次大戰役前,或者他的“係統”又給出什麼超乎尋常的提示時,就是這種表情。傅水恒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用紅色的一端,重重地點在太行山與平原交界的位置,然後,手腕用力,將那紅色的箭頭,毅然決然地推向了那片土黃色。
“命令已經明確了。總部要求我們,以太行山為依托,逐步向冀魯豫平原發展,建立鞏固的抗日根據地。”傅水恒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太行山,是我們的搖籃,我們在這裡學會了走路,學會了戰鬥。但我們不能永遠待在搖籃裡。平原,才是未來!那裡有更多的人口,更廣闊的天地,也是敵人統治相對薄弱、物資相對豐富的區域。在那裡紮根,我們才能獲得更大的戰略機動性,才能真正威脅到敵人的交通命脈和中心城市!”
他的目光掃過陳世根和傅必元:“有什麼想法,都說一說。擴編大會下午就要開,我們需要統一的思路。”
傅必元放下毛筆,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語氣平和卻同樣堅定:“我完全同意旅長的判斷。向平原發展,是戰略上的必然。我們獨立旅現在兵強馬壯,下轄三個主力團,一個直屬特務營,一個炮兵連,還有旅直屬的偵察、通信、工兵、衛生各單位,算上地方部隊,總兵力接近八千。窩在山裡,展不開手腳,也負擔不起這麼大的攤子。平原地區的群眾,受苦更深,渴望我們黨的領導和平隊去解放他們。這是巨大的政治優勢。”
他話鋒一轉,看向陳世根:“不過,世根同誌的擔憂,恐怕也是實實在在的。我們這八千號人,絕大多數是太行山的子弟,爬山鑽溝如履平地,可到了那一眼望不到邊的大平原,怎麼隱蔽?怎麼機動?怎麼對付敵人的騎兵和裝甲車?這都是新課題。”
壓力自然而然地彙聚到了參謀長這裡。陳世根走到地圖前,伸出手指,沿著那條紅色的箭頭虛劃著,沉聲道:“旅長,政委,問題不止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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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點向平原上幾個重要的城鎮和交通樞紐:“敵人在平原有完備的據點、碉堡體係,公路網絡發達,機動能力強。我們擅長山地伏擊、迂回,但在平原,部隊展開和轉移,極易暴露目標。一旦被敵人黏住,缺乏有利地形依托,戰鬥會非常艱難,甚至可能打成消耗戰,這是我們最不願意看到的。”
“其次,補給線。我們從山區向平原作戰,後勤補給路徑拉長,穿越敵占區或封鎖線,風險極大。平原地區物產雖多,但如何在敵人嚴密的控製下籌集糧秣、安置傷員,都是難題。”
“還有,”陳世根的手指在幾個區域點了點,“平原上也有我們的友軍和地方武裝,但力量分散,山頭林立。我們這樣一支主力部隊開進去,如何協調關係,統一指揮,避免摩擦,也是需要極大智慧和耐心的工作。”
他頓了頓,總結道:“總的來說,我們是猛虎下山,但山下不是我們熟悉的叢林,而是一片開闊地。猛虎的優勢,在於潛伏和突襲,到了開闊地,搞不好會成了敵人飛機大炮的活靶子。”
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劈啪輕響。
傅水恒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不悅,反而在陳世根說完後,點了點頭:“說得好。這些問題,一個都繞不過去。但是,”他再次用鉛筆敲了敲地圖上的平原,“問題不是我們退縮的理由。山裡是好,可你們算過沒有,以我們現在的規模,加上軍區其他部隊,太行山區的承受能力快到極限了。糧食,兵員,活動空間……我們不能坐吃山空。平原,再難,也必須去!”
他的眼神銳利起來:“總部把這個任務交給我們獨立第一旅,是對我們最高程度的信任!彆忘了,我們是怎麼起家的?就是以弱勝強,就是在不可能中創造可能!山地戰我們是從零學起,平原戰,也一樣!”
傅必元接口道:“世根同誌,你的顧慮都很實際。這就要求我們,不能把山裡的那一套原封不動地搬到平原。必須創新,必須根據平原的特點,創造新的戰術,新的生存方式。政治工作也要跟上,要讓戰士們明白戰略轉變的必要性,克服可能存在的畏難情緒和鄉土觀念。同時,要大力發動平原地區的群眾,這既是我們的目的,也是我們能否站穩腳跟的關鍵。”
陳世根深吸了一口氣,傅水恒的戰略決心和傅必元的政治視角,像兩隻有力的大手,將他從純粹的軍事憂慮中拔了出來。他意識到,自己這個參謀長,不能隻停留在指出困難,更要拿出解決問題的方案。
“我明白了,旅長,政委。”陳世根的眼神重新聚焦在地圖上,“困難很大,但必須克服。我的意見是,不能一窩蜂湧下去。應該采取‘逐步延伸,跳躍發展’的策略。”
他拿起一支藍色鉛筆,在地圖上畫起來:“第一階段,以我們目前在太行山東麓的邊緣遊擊區為前進基地,先派遣精乾的小股部隊,配屬偵察、測繪人員,深入平原進行戰略偵察。摸清敵情、地形、社情、友軍情況。同時,在部隊內部,立即開展針對性訓練。”
“訓練?”傅水恒追問,“具體練什麼?”
“平原急行軍,夜間利用村落、溝渠、青紗帳隱蔽機動,土工作業,特彆是快速挖掘單兵掩體和交通壕,還有,對敵人騎兵、裝甲目標的簡易對抗方法。”陳世根思路逐漸清晰,“甚至可以考慮,組建專門的騎兵偵察分隊,或者加強自行車機動能力。”
傅必元讚許地點點頭:“思路打開了。我看,還可以挑選一批原籍在平原,或者對平原地形比較了解的乾部戰士,組成先遣工作隊,提前滲透回去,發動群眾,為我們大部隊進入做準備。”
“好!就這麼辦!”傅水恒一拳錘在桌子上,震得油燈晃了晃,“老傅,政治動員和先遣隊的事情你負責。世根,作戰計劃、偵察部署和部隊適應性訓練,你立刻拿出具體方案來。下午的擴編大會,我們就統一思想,把戰略轉變的號角吹響!”
下午,李家峪村外河灘地上,黑壓壓坐滿了人。獨立第一旅連以上乾部幾乎全部到場。初春的陽光懶洋洋地灑下來,照在一張張飽經風霜、卻又充滿朝氣的臉上。新頒發的旅、團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傅水恒站在臨時搭建的主席台上,沒有拿講稿,雙手按在桌沿,目光掃視全場。他先是以沉痛的語調,回顧了上一場戰役中犧牲的戰友,特彆是那些為擊斃日軍中將而英勇獻身的指戰員。會場氣氛頓時凝重肅穆。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力量:“但是,同誌們的血沒有白流!我們用勝利,贏得了尊嚴,贏得了發展壯大的機會!今天,我們不再是一個團,我們是獨立第一旅!是擁有三個主力團、近八千將士的鋼鐵勁旅!”
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許多乾部激動得臉色通紅。
“但是,同誌們!”傅水恒抬手壓下掌聲,語氣變得深沉,“我們肩上的擔子也更重了!總部首長信任我們,把更重要的任務交給了我們!我們不能再僅僅滿足於守住太行山這道屏障!我們要打出去!打到敵人心臟地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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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轉身,指向身後懸掛的大地圖,手指堅定地指向那片平原:“我們的下一個戰場,就在這裡——冀魯豫平原!”
台下出現了一陣輕微的騷動。驚訝、疑惑、興奮,種種情緒在人群中彌漫。
“我知道,很多同誌會想,平原?沒山沒樹,怎麼打遊擊?怎麼藏身?不是給鬼子的飛機大炮當靶子嗎?”傅水恒毫不避諱地指出了大家的疑慮,“我想告訴大家,困難,有!而且很多,很大!但是,我們八路軍,我們獨立旅,就是從困難中爬出來的!山有山的打法,平原有平原的打法!”
“平原有什麼?有千千萬萬受苦受難、盼望我們去的同胞!有廣闊的土地,有青紗帳,有村落,有溝渠!隻要我們和群眾魚水相依,隻要我們能根據平原的特點,創造出新的戰術,平原,就是我們埋葬敵人的汪洋大海!”
傅必元政委接著講話,他從政治角度闡述了向平原發展的戰略意義,強調這是黨的號召,是革命形勢發展的需要,要求全體乾部統一思想,發揮政治工作的優勢,做好戰士們的思想轉變,並大力開展群眾工作。
隨後,陳世根走上台,作為參謀長,他負責闡述具體的軍事部署和過渡方案。他沒有傅水恒那樣激昂的語調,而是以一種冷靜、清晰的風格,條分縷析。
“同誌們,旅長、政委已經明確了戰略方向。我部即將麵臨的,是一場全新的考驗。從山地到平原,不僅僅是地形的變化,更是作戰思維、指揮方式、部隊編成乃至生活方式的徹底轉變。”
他詳細分析了平原作戰可能遇到的十大困難,從敵情、地形、機動、補給到協同作戰,幾乎涵蓋了所有層麵。台下的乾部們聽得聚精會神,不少人拿出小本子記錄。陳世根坦誠的態度,反而讓最初那些疑慮和不安,漸漸被一種認真思考、準備迎難而上的情緒所取代。
“但是,正如旅長所說,辦法總比困難多。”陳世根話鋒一轉,“下麵,我宣布旅部初步擬定的適應性訓練計劃和先遣偵察方案……”
他宣布,即日起,全旅開展為期一個月的“平原作戰適應性強化訓練”,重點課目包括長途強行軍、野外生存、方位判定、土工作業、村落攻防、反騎兵戰術等。同時,從各團抽調精銳分隊,組成旅直屬平原偵察先遣隊,由他親自指導,即日出發,潛入平原進行實地勘察。
“我們的原則是,慎重初戰,謀定後動。絕不打無把握之仗!”陳世根最後強調,“要把我們對平原的陌生,通過偵察和訓練,轉化為熟悉!要把平原的不利條件,通過我們的智慧和勇氣,轉化為克敵製勝的有利條件!”
大會在激昂的口號聲中結束。“向平原進軍!”“開辟新根據地!”“打倒日本帝國主義!”聲浪此起彼伏,在太行山穀間久久回蕩。
擴編大會後,獨立第一旅這部龐大的戰爭機器,開始圍繞著“向平原進軍”這個核心目標,高速運轉起來。
陳世根變得更加忙碌。白天,他要審核各團報送的訓練計劃,檢查訓練落實情況,處理旅部日常軍務,與傅水恒、傅必元商討各項決策。晚上,他還要召集偵察先遣隊的成員,親自授課,講解平原偵察的要點、圖標繪製、情報收集範圍,以及遭遇突發情況的處置預案。
先遣隊由旅部偵察連長趙大膽帶隊,此人名字粗豪,心思卻極為縝密,是陳世根一手帶出來的老偵察兵。隊員包括旅部作戰科的繪圖員、偵察排的精乾老兵,以及幾名從平原籍戰士中挑選的向導。
“記住,你們這次下去,不是去打仗,是去當眼睛,當耳朵!”在一間借用的民房裡,陳世根對著圍在油燈旁的先遣隊員們強調,“要把眼睛睜大,耳朵豎起來!鬼子的據點在哪裡?有多少人?什麼裝備?炮樓多高?壕溝多深?公路的情況怎麼樣?哪些村子有維持會,哪些村子可能是‘白皮紅心’?地方上的遊擊隊、國民黨潰兵、土匪杆子,都在什麼位置,態度如何?地形,尤其是那些可能被我們利用的溝坎、樹林、河道、墳地,都要給我在地圖上標清楚!”
他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簡單畫著:“特彆是村落。平原的村子,是我們未來作戰和生存的基本單元。村子的大小、布局、房屋結構、水井位置、有沒有土圍子,都要詳細記錄。多和老百姓聊天,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保護好他們,也保護好自己。”
“參謀長,您就放心吧!”趙大膽拍了拍胸脯,“保證把平原給您摸個底兒掉!”
“不是給我摸,”陳世根糾正道,“是給咱們全旅八千弟兄摸出一條活路,一條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