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仗的時候,沒工夫想家,也沒工夫想以後。腦子裡就一件事,怎麼打贏,怎麼活下去。”傅水恒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現在,仗打完了,新中國也成立了……按理說,該過上好日子了。可是……”
他停了下來,目光再次落在那隻粗陶酒碗上,仿佛那澄澈的酒液裡,能映照出他此刻迷茫的內心。
“可是什麼,團長?”陳世根輕聲問,他知道,關鍵的部分要來了。
傅水恒抬起頭,直視著陳世根的眼睛,那目光複雜得讓陳世根心頭一顫。有坦誠,有困惑,有掙紮,也有一種……近乎解脫的釋然。
“老陳,咱們不是外人,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傅水恒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敲打在陳世根的心上,“我傅水恒,就是個粗人,一個大老粗。這輩子,最熟悉的,就是手裡這把槍,最懂的,就是怎麼帶兵打仗。你讓我衝鋒陷陣,攻堅拔寨,我眉頭都不皺一下!可是……可是你讓我像現在這樣,去修路,去跟老鄉們磨嘴皮子,去學那些彎彎繞繞的政策條文……我難受!渾身不得勁!”
他伸出手指,用力地戳了戳自己的心口:“這裡,空落落的!像是沒了主心骨!”
陳世根默然。他理解這種感覺。一種價值的失落,一種身份的錯位。
“你看這次,”傅水恒苦笑了一下,指了指窗外,指向那條正在延伸的公路,“修路,是好事,我懂。可你看看,我除了能搶搶大錘,吼兩嗓子鼓勁,我還能乾啥?那些技術活,水泥配比,爆破計算,都是你老陳在搞!我像個傻子一樣在旁邊看著!還有老傅,”他指的是傅必元,“做群眾工作,宣傳政策,建立政權,那是他的強項!我呢?我往那一站,除了能嚇唬嚇唬那些以前被土匪欺負怕了的老鄉,還能乾什麼?”
他的語氣裡,帶著濃濃的自嘲和無力感。
“這次授勳,這麵錦旗,”他指了指靠在牆邊、那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剿匪建設模範團”旗幟,又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胸前他的獎章大概也收起來了),眼神黯淡,“像是給我這十幾年的軍旅生涯,畫上了一個句號。上級給的政策,轉業,或者進軍校學習……那是給你們這些有文化、有前途的人準備的。我呢?我去了能乾啥?讓我一個快四十歲的大老粗,跟一幫小年輕一起坐課堂裡念書?還是轉業到地方,去當個我根本弄不明白的什麼局長、處長?那不是要我老命嗎!”
他越說越激動,胸膛微微起伏,又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像是要用這家鄉的米酒,澆滅胸中翻騰的塊壘。
“老陳,”他放下酒碗,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陳世根,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坦誠,“我不瞞你。我累了,不是身上累,是心裡累。打了十幾年仗,見慣了生死,我現在……現在就想過幾天安生日子。”
他頓了頓,眼神飄向窗外那璀璨的星空,聲音變得無比悠遠而向往:“我想回江西老家去。我們那山溝溝裡,雖然窮,但山清水秀。我打算……回去找到我爹娘的墳,給他們好好磕幾個頭,告訴他們,兒子沒給他們丟人……然後,就在老屋旁邊,蓋兩間瓦房,開幾畝荒地。種點稻子,種點菜,養幾隻雞……早上聽著鳥叫起床,晚上看著星星睡覺……清清靜靜的,沒人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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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描述,樸素,簡單,卻勾勒出一幅與眼前這戎馬生涯、建設喧囂截然不同的畫麵。那畫麵裡,有泥土的芬芳,有炊煙的溫暖,有尋常人家的安寧。
陳世根靜靜地聽著,心中波瀾起伏。他完全理解了傅水恒的選擇。這不是退縮,不是畏懼,而是一種在完成了曆史使命後,對生命本真狀態的回歸,一種中國傳統士人“功成身退”智慧在這位鐵血軍人身上的體現。他打碎了舊世界,參與了創造新世界,然後,選擇悄然退場,將舞台留給更適合的人。
“團長,我明白。”陳世根鄭重地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真誠,“您有這個想法,我能理解。您為革命付出的,已經太多太多了。現在想過幾天屬於自己的平靜日子,誰都無可指摘。”
傅水恒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能夠理解他內心隱秘角落的知音。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的神態都鬆弛了不少。
“就知道你能懂。”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少了之前的沉重,多了幾分釋然,“這事,我跟老傅傅必元)都還沒細說。你先幫我保密。等我向上級打報告,組織上批準了再說。”
“您放心。”陳世根應承下來。
兩人一時無話,隻是默默地喝著碗裡的米酒。醇厚的酒香在小小的房間裡彌漫。
過了一會兒,傅水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看著陳世根,語氣變得嚴肅而關切:“老陳,你跟我不一樣。你還年輕,有文化,有能力,腦子活絡。這次的選擇,對你很重要。你是怎麼想的?轉業地方,還是進軍校?”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瞬間又打開了陳世根心中那扇充滿迷霧和預警的大門。係統界麵上那三個選項和血紅色的推演結果,再次清晰地浮現。
他端著酒碗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該如何回答?他能告訴老首長,自己麵前擺著的,不僅僅是兩條看似光明的道路,而是三條都可能通往艱難甚至危險境地的岔路嗎?他能說出係統那近乎預言的警告嗎?
不能。
他隻能將滿腹的糾結和茫然,壓在心底。
他垂下眼瞼,看著碗中微微晃動的、映著燈光的酒液,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能完全掩飾的迷茫:“團長,我……我也還沒想好。轉業地方,或許能做點實實在在的建設工作;進軍校,能多學點東西,為部隊的將來出份力……各有利弊,難以決斷。”
傅水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了他平靜外表下的掙紮。他沒有追問,隻是舉起酒碗,語氣變得豁達而充滿鼓勵:“不管選哪條路,記住,咱們當兵的人,到哪裡都不能慫!都要對得起這身軍裝,對得起犧牲的同誌!來,老陳,陪我喝了這碗!”
“當!”兩隻粗陶酒碗在空中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一碗飲儘,傅水恒的臉上泛起了紅暈,眼神卻愈發清亮。他望著窗外那無垠的星空,喃喃道:“等回了老家,晚上沒事,我還能躺在院子裡看星星……就像小時候一樣……”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與安寧。
陳世根看著老首長那在燈光與星輝交織下、顯得格外平和甚至有些柔和的側臉,心中百感交集。
這是一個時代的縮影,一個英雄的歸途。而他自己的前路,卻依舊籠罩在係統那閃爍著不祥紅光的預警迷霧之中。
這一夜,對傅水恒而言,是坦誠心跡,是放下包袱,是歸心似箭的起點。
而對陳世根而言,則是抉擇前夜,更加深沉、更加無助的迷茫。
窗外的星星,依舊沉默地眨著眼睛,俯瞰著人間這小小的悲歡與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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