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意外巧合)。
咱池溪村的日頭,好像一年比一年暖和了。自打恒仔,哦,就是傅水恒,帶著咱們把那片瘌痢頭似的熱忱地拾掇成了聚寶盆,這日子就跟那拔節的稻穗似的,一天一個樣兒。倉裡有糧,心裡不慌。家家戶戶的碗裡,米飯是越來越白,越來越香,往年那帶著澀味的癟穀子,都快成老黃曆了。連帶著,村裡人臉上的皺紋好像都舒展開了些,說話的聲音也亮堂了。
可恒仔這人啊,就跟那上了發條的鐘似的,一刻也閒不住。地裡的活兒剛見著眉目,他的心又操到了彆處。這事兒,還得從村西頭那幾間破房子說起。
那是咱們池溪村唯一的小學。說是小學,其實就是幾間比咱家黃泥房強不了多少的舊祠堂蓋的。牆皮剝落得厲害,頂上蓋的瓦,下雨天是外邊下大雨,屋裡下小雨。窗戶沒幾塊好玻璃,冬天就拿木板、破棉絮堵著,黑咕隆咚的。課桌板凳更是缺胳膊少腿,孩子們寫字都得歪著身子。教書先生也留不住,條件太苦,有點門路的,待不了一年半載就想辦法調走了。咱村的娃崽,能識幾個字、會寫自己名字,就算不錯的了。想往上讀,就得翻山越嶺去鎮裡,路遠不說,花費也大,沒幾戶人家供得起。
往年飯都吃不飽,誰有心思琢磨這個?能活命就不錯了。可如今不一樣了,肚子填飽了,心裡就活泛了,誰不盼著自家的娃能有點出息,彆再像咱們一樣,一輩子圍著這幾分薄地打轉,連個縣城都難得去幾回。
我常見恒仔忙完地裡的活,就背著手,在那破學校外頭轉悠,一看就是半天。眉頭皺著,眼神沉沉的。有時候,他會蹲在牆角,看著那些放了學在泥地裡追逐打鬨、渾身臟得像泥猴似的娃崽們,一看就是好久。那眼神,複雜得很,有心疼,有期盼,還有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
有一天晚上,他把我、老支書,還有村裡幾個說得上話的老人,都叫到了他那間小屋裡。煤油燈的光暈昏黃,照著他嚴肅的臉。
他也沒繞彎子,開門見山就說:“三叔公,五哥,各位老兄弟,咱們池溪村,現在糧食是不愁了,可往後看,光有糧食還不夠啊。”
我們都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他用那粗糙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麵,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我們心坎上:“咱們這代人,吃了沒文化的虧,睜眼瞎,走出去都矮人三分。難道還要讓咱們的娃,咱們的孫子孫女,也走咱們的老路嗎?”
老支書歎了口氣:“恒仔,你說的在理。可……建新學校,那是要花大錢的!咱們村剛緩過勁兒來,哪來的錢?向上頭要?怕是難啊。”
恒仔點了點頭:“我知道難。可再難,這事也得辦!孩子們等不起!”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們每一個人,眼神裡有一種近乎灼熱的光,“咱們池溪村要想真正變個樣,光靠種地不行,得有文化,得出人才!娃崽們有了知識,就像莊稼有了好種子,將來才能長出不一樣的苗,結出不一樣的果!”
他這話,說到我們心縫裡去了。誰不想自家孩子有出息?可錢從哪兒來?
就在這時,恒仔做了一件讓我們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他站起身,走到他那張舊木床邊,彎腰從床底下拖出那個他視若珍寶的舊木箱子——就是那個據說鎖著他軍功章的箱子。我們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他要乾什麼。
他拿出鑰匙,打開了那把鏽跡斑斑的鎖。箱子蓋掀開,裡麵並沒有我們想象中金光閃閃的勳章後來才知道,勳章和證書用油布包著,壓在箱底),上麵一層,整整齊齊碼放著的,是一遝遝的人民幣!有十塊的,五塊的,最多的是皺巴巴的一塊、兩毛的票子,還有一些分幣,用橡皮筋紮得緊緊的。
我們都傻了。恒仔過日子是出了名的仔細,甚至可以說是摳搜。他一個人,除了必要的油鹽醬醋,幾乎不花錢,衣服補了又補,抽最便宜的煙絲。我們都以為他沒什麼積蓄。
他把箱子推到桌子中央,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家常事:“這是我這些年來,國家發的退伍金、殘廢金,還有平時省下來的一點積蓄。我數過了,一共是兩千八百七十三塊六毛四分。”
兩千八百多塊!我的老天爺!在咱們這山旮旯裡,這簡直就是一筆想都不敢想的巨款!夠蓋好幾間大瓦房,夠娶幾房媳婦了!
“恒仔,你……你這是……”老支書的聲音都哆嗦了。
恒仔的臉上露出那種我們熟悉的、淡淡的、卻無比堅定的笑容:“這些錢,我留著也沒什麼大用。吃穿不愁,就夠了。我想把它們都拿出來,給孩子們建新學校!算是……算是咱們建校的第一筆款子吧。”
屋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煤油燈芯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我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鼻子發酸。我看著恒仔,看著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肘部磨得快透明的舊軍裝,看著他腳上那雙鞋底都快磨穿的解放鞋,再看看桌子上那滿滿一箱子的錢……這錢,是他用命換來的撫恤金啊!是他一分一厘從牙縫裡省出來的血汗錢啊!他就這麼輕飄飄地,全都拿出來了?為了這些跟他非親非故的娃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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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仔!這不行!這絕對不行!”我第一個跳起來反對,“這是你的保命錢!是你應得的!你怎麼能全都拿出來?建學校是大家的事,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出這麼多?”
“是啊,水恒,你的心意我們領了,但這錢我們不能收!”“你為我們村做得已經夠多了!”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恒仔擺了擺手,示意我們安靜。他看著我們,眼神清澈而真誠:“五哥,各位老兄弟,你們聽我說。錢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放在箱子裡,它就是一堆廢紙。用在孩子們身上,它就能變成知識,變成娃崽們的前程!這比什麼都值!”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仿佛在看很遠的地方,聲音也低沉了些:“我常想,咱們活這一輩子,不能光顧著自己肚皮圓。為子孫後代多積點陰德,比給他們留金山銀山都強。老話不是說嘛,‘十分聰明才智,自己隻用三分,留與七分與子孫’。咱們這代人,多受點累,多吃點苦,把基礎打好了,把路鋪平了,娃崽們將來才能走得更高,更遠。這建學校,就是給子孫後代留‘才智’,留‘聰明’啊!是在積最大的陰德!”
“十分聰明才智,自己隻用三分,留餘七分與子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