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那間經過族裡幫襯修葺一新的茅草屋,雖然依舊簡樸,卻比以往更多了幾分溫馨與整潔。
牆壁用新泥糊過,不再透風,屋頂也加蓋了厚實的茅草,顯得格外穩固。
院子裡,張氏早已將幾隻借來的桌椅擦拭得乾乾淨淨,準備著中午的宴席。
蘇明理被家人們按坐在堂屋唯一一把還算像樣的太師椅上。
這椅子還是族長特意讓人從祠堂裡搬來的,說是給蘇案首坐,才夠體麵。
“明理啊,你在縣城可要好好吃飯,莫要為了讀書熬壞了身子。”
張氏仔仔細細地打量著蘇明理,眉頭微微蹙起。
她伸出手摸了摸蘇明理的臉頰,眼中滿是心疼,“你看你,這小臉尖的,都瘦了一圈了!肯定是縣城裡的飯菜不合胃口,讀書又太費神了。”
“娘這次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燉雞,還有魚,你可要多吃點,好好補補!”
蘇明理聞言,正想開口說自己在縣城吃得很好。
一旁的蘇大山卻先忍不住“嘿”了一聲,咧嘴笑道:“老婆子,你這眼睛是咋長的?明理這明明是比在家時胖乎了些,臉蛋都圓潤了,哪裡瘦了?”
蘇明德也憨厚地撓了撓頭,附和道:“是啊,娘,明理在陳教習府上,吃住都好著呢,我瞧著比上次回來的時候氣色還好些。”
王氏更是忍俊不禁,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身旁的蘇明德,低聲道:“娘這是‘兒行千裡母擔憂’,看自家娃兒,怎麼看都覺得瘦,覺得吃苦了。”
她聲音雖低,卻也帶著笑意。
張氏被丈夫和兒子這麼一說,又聽兒媳婦打趣,臉上微微一紅,卻依舊嘴硬道:“你們懂什麼!我自個兒的兒子,我還能看錯?就是瘦了!”
“讀書多費腦子啊,那肉都長到腦子裡去了,臉上自然就顯瘦了!再說了,在外麵哪有在家裡舒坦?肯定還是清減了些。”
她一邊說著,一邊又心疼地摸了摸蘇明理的胳膊,眼神中除了疼愛,還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與痛楚。
她聲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像是在對自己懺悔:“明理,娘知道,以前是娘瞎了眼,豬油蒙了心,一門心思撲在那個不爭氣的孽障身上,把你給冷落了,讓你受了多少委屈……”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肩膀也微微顫抖起來,眼淚不受控製地滑落下來,滴落在蘇明理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
“娘……娘對不住你啊,明理!娘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這些日子,娘一閉上眼,就想起你小時候受的那些苦。”
“娘不求你原諒,真的,娘自己都原諒不了自己!娘就是……就是想以後好好對你,能補一點是一點,就算補不回來,娘心裡也能好過那麼一丁點兒……”
張氏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
她捂著臉,蹲在了蘇明理的腳邊,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壓抑的哭聲中充滿了無儘的悔恨與自責。
蘇大山見狀,重重地歎了口氣,眼中也泛起了紅。
他走上前,想要將張氏扶起來,卻被張氏推開了。
此刻的她,似乎隻有通過這種方式,才能宣泄出積壓在心底的巨大痛苦。
蘇明理看著腳邊痛哭的母親,那顆融合了兩個時代記憶的靈魂,此刻也泛起了複雜難言的滋味。
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陰影。
他並非是無情無欲的聖人,又怎麼可能沒有怨過呢?
在這具幼小的身體裡,在那段饑餓與被忽視的歲月裡。
當他清醒地感知著母親所有的愛都傾注在蘇明誌身上,而自己隻能得到冷遇和殘羹冷炙時。
那份不甘與委屈,甚至隱隱的怨恨,也曾像藤蔓一樣在他心底滋生。
隻是,眼見著蘇明誌一步步走向瘋癲,再看著母親此刻這般撕心裂肺的悔悟,蘇明理心中那些曾經揮之不去的怨與不甘,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消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