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抓住蘇明理冰涼的小手,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說道:“明理…兒啊……那可是學政大人啊!”
“比天還大的官…你可咋辦啊?萬一有個閃失……”
她後麵的話再也說不下去。
隻是用那雙因為恐懼而瞪大的、盛滿了無助淚水的眼睛,緊緊地盯著自己的兒子,仿佛要將他藏起來一般。
蘇大山也是手足無措,黝黑的臉龐上因為緊張而泛起一層不正常的潮紅。
他搓著粗糙的大手,嘴裡不停地念叨著:“這……這可如何是好……學政大人……那可是天上的神仙一般的人物啊……”
“咱……咱們明理可千萬不能出什麼差錯啊……”
夫婦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懼與無力。
他們這輩子,彆說是學政大人了,便是縣太爺、府太爺那等官老爺,也隻是遠遠地見過幾麵,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
如今,自己的兒子,竟然要獨自去麵見那比天還大的學政大人,還要被當麵考校。
這讓他們如何能不心驚膽戰,如何能不六神無主?
站在一旁的蘇明德,此刻也是心頭怦怦直跳,臉色也有些發緊。
他雖然不像父母那般幾乎要方寸大亂,但那緊緊抿著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頭,也顯示出他內心的極不平靜。
他是個勤勞樸實的漢子,最大的念想便是家宅安寧,弟妹康健。
學政大人這樣的名號,對他而言,實在是太過遙遠和陌生了。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同樣麵帶憂色的妻子王氏,又看了看被王氏緊緊抱在懷裡、尚且懵懂無知的小啟明,心中既為二弟感到一絲莫名的緊張,又隱隱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與有榮焉。
二弟這麼聰明,這次……這次應該也能平安應對過去吧?
王氏則有些手腳發涼,她緊緊地抱著懷中的小啟明,仿佛這樣能給自己增添一些勇氣。
然而,蘇明德和王氏的心中,除了最初的震驚與擔憂,也並非全然沒有一絲微光。
他們比誰都清楚,自己的二弟小叔子)蘇明理,絕不是一個可以用常理來揣度的孩子。
在縣試和府試中,二弟更是連奪案首,名聲傳遍了清河縣乃至河間府!
這一切的一切,都證明了蘇明理的與眾不同。
雖然這一次將麵對天大的官。
但或許……或許二弟那顆聰明的腦袋裡,也早已有了應對的法子呢?
蘇明德在心中默默地為弟弟鼓勁,眼神中也漸漸多了一絲期盼。
蘇明理見父母如此擔憂,心中雖然也有些許波瀾,但更多的還是鎮定。
他用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語氣安慰道:“娘,爹,你們彆擔心,孩兒知道分寸。”
“學政大人召見,固然是看重學生的才學,但想來也不會過於為難一個八歲的孩童。”
“再者,有趙知縣和恩師他們為孩兒做了周全的安排,此行並非學生一人孤身前往。”
蘇明理又轉向蘇守義和陳敬之,恭敬地說道:“族長,恩師,此次前往學政行轅,路途遙遠,學生年幼,還需兩位長輩多多費心提點。”
陳教習連忙道:“明理放心,我此番定會全程陪同,定會好生照料於你,學政大人麵前的應對禮節,我也會在路上與你細細分說。”
蘇守義也沉聲說道:“明理,你是我蘇氏一族百年不遇的希望,家族上下都會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在眾人的輪番勸慰與鼓勵之下,蘇大山和張氏那顆因過度緊張而幾乎要跳出胸膛的心,才稍稍平複了一些。
他們看著眼前這個雖然年幼,卻異常沉穩鎮定、仿佛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兒子,心中也漸漸升起了一股莫名的信心與依賴。
是啊,他們的明理,可不是一個普通的孩子,而是一個神童!
一個被村裡人、縣裡人甚至府城裡的人都交口稱讚的“文曲星下凡”!
他們知道,此刻過多的擔憂隻會給兒子增添不必要的壓力。
唯有相信他,支持他,才是為人父母應該做的。
而在一番鄭重而又充滿關切的商議之後,蘇明理並沒有在家中過多耽擱。
當日下午便辭彆了眼眶通紅、強忍著淚水卻依舊不斷揮手送彆的父母兄嫂,以及前來送行的族長蘇守義和眾多蘇家村的鄉親們。
在陳教習的陪同下,蘇明理再次登上了那輛早已在村口等候的、由劉文正精心安排的青布馬車。
當他們抵達清河縣城時,已是薄暮時分。
從河間府星夜兼程奉命取卷的差役也恰好在不久前抵達了縣衙。
那差役帶回了孫明哲孫知府的親筆回信。
孫知府在信中首先表明,對學政大人的諭令,他斷無不從,並已迅速做出安排。
蘇明理的府試原卷,已被他用特製的紫檀木錦盒密封裝妥。
此錦盒不僅防水防火,更是加了三道嚴密的封印,以昭鄭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