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蘇明理那張平靜無波的小臉上,看著那雙似乎什麼都說了,又似乎什麼都沒說的眼眸。
四目相對,空氣中仿佛有無聲的電光在交錯。
徐階的心中,瞬間了然。
他知道,這疊行卷裡,定然藏著這個小家夥真正想讓自己看的東西。
而這個小家夥,以如此巧妙、如此不著痕跡的方式,將一份可能牽涉重大的“人情”或者說“公義”,送到了自己的案頭。
他沒有直接開口求情,沒有直接呈上狀紙。
而是將其化為一篇“策論”,讓自己去“發現”,去“品讀”。
如此一來,即便自己看了之後決定不予理會,蘇明理也並未直接乾涉官場,隻是呈上了一篇“習作”而已,進退有據,滴水不漏。
而若是自己決定要管,那便是自己“明察秋毫”,從一篇學生的策論中發現了地方治理的弊病,與蘇明理本人亦無太大乾係。
這份心機,這份手段,這份膽魄!
“嗬嗬……嗬嗬嗬嗬……”
徐階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身影,終於忍不住再次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長笑。
這一次的笑聲,比之前更為複雜,既有對蘇明理智慧的讚歎,也有對這“小狐狸”般行事風格的莞爾。
他知道,這個小家夥,連人情都送得如此不著痕跡,滴水不漏。
他這是在將皮球踢給了自己,也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著對自己的絕對信任。
信任自己會看,信任自己看了之後會管,更信任自己有能力管得了!
“好,很好。”
徐階緩緩坐下,對著蘇明理擺了擺手,道:“行卷本官收下了,會仔細品讀的,你且退下吧。”
“是,學生告退。”蘇明理再次深深一揖,然後才從容不迫地轉身,緩步退出了書房。
當書房的門再次被輕輕合上,徐階拿起那疊行卷,直接翻到了中間那篇題為《論地方吏治崩壞之根源與民心向背之關係》的策論。
他看著那熟悉的、稚嫩卻又力透紙背的字跡,嘴角的笑意愈發深邃。
“小狐狸……倒要讓老夫看看,你這篇‘策論’裡,究竟藏著何等驚天的內容。”
他低聲自語著,眼神也隨之變得銳利而又凝重起來。
夜色漸深。
書房之內,徐階早已不是之前那副帶著幾分欣賞與莞爾的閒適模樣。
他端坐在書案之後,身子微微前傾,手中緊緊捏著蘇明理那篇題為《論地方吏治崩壞之根源與民心向背之關係》的“策論”。
本因年邁而略顯渾濁的眼眸,此刻卻如同兩柄出鞘的利劍,閃爍著冰冷而又銳利的光芒。
他看得極為仔細,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在心中默讀、咀嚼。
那張原本還帶著幾分血色的蒼老臉龐,隨著閱讀的深入,漸漸變得鐵青,繼而煞白。
他那隻放在書案上的手,也不由自主地越攥越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泛白,青筋在乾瘦的手背上如虯龍般暴起。
這篇“策論”,哪裡是什麼尋常的學術探討!
這分明是一封字字泣血、句句誅心的狀書!
是一幅描繪地方官吏如何魚肉百姓、勾結豪強、草菅人命的、觸目驚心的地獄畫卷!
策論的開篇,蘇明理以一種看似客觀中正的筆調,論述了“吏治清明則民心向,民心向則國基固”的道理。
他引經據典,從前朝的興衰更替,談到本朝太祖皇帝立國之初對整頓吏治的重視。
其論述之嚴謹,引據之詳實,足以讓任何一位經學大儒都為之點頭。
然而,筆鋒一轉,他便以“然,聖人之道,經義之言,於廟堂之上雖為圭臬,然下及州縣鄉野,恐有變異”為引,將矛頭巧妙而又尖銳地指向了地方治理的現實問題。
他以“冀州府平陽縣”為例,開始了他那石破天驚的“論證”。
“……學生聞,平陽黃姓知縣,初上任時,亦能勤勉愛民,然未及半載,便與當地豪強劣紳沆瀣一氣。其治下,賦稅之繁重,遠超朝廷定製之數倍,巧立‘火耗’、‘棚捐’、‘過路稅’等諸多名目,百姓不堪其擾,多有因賦稅而家破人亡者……”
“……其人貪婪成性,更兼手段酷烈,凡有不從者,或有微詞者,便羅織罪名,輕則杖責,重則下獄。”
“其在縣衙之內,私設刑堂,濫用酷刑,屈打成招之事,屢見不鮮,有鄉紳秦川者,因不滿其政,聯名上書,竟被其誣為‘匪首’,打入死牢,嚴刑逼供,欲奪其家產而後快……”
“……黃知縣為求升遷,更不惜虛報政績,謊稱治下大水之年,反獲豐年,侵吞朝廷下撥的賑災糧款,致使數千災民流離失所,餓殍遍野。”
“其行徑之惡劣,手段之殘忍,已非簡單‘貪腐’二字所能概括,實乃竊國之賊,民賊之首!”
蘇明理的筆下,沒有一句直接的控訴,也沒有一句激烈的咒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