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他們批閱了數百份卷子,卻始終沒有找到那份他們預想中的、“鶴立雞群”的卷子。
所有的朱卷,上麵的字跡都工整規範,大同小異,根本看不出原作者的年齡和風格。
“怎麼回事?”
一位負責此事的房官,心中暗暗焦急。
他放下手中的卷子,借著去喝水的機會,與另一位同夥交換了一個眼色。
看到的,同樣是對方眼中焦急與困惑。
難道是那小子的卷子,被分到彆的房官那裡去了?
這不可能!
張敬臣早已買通了負責分卷的吏員,將辨識度最高的、嫌疑最大的那幾堆卷子,都分到了他們幾人手中。
他們並不知道,蘇明理為了應對他們的陰謀,早已在書法上,下了苦功,最大程度地模糊了自己的筆跡特征。
張敬臣看著自己那幾個心腹,遲遲沒有動靜,心中也開始有些不安起來。
他走到其中一人身後,裝作關心閱卷進度,低聲問道:“劉兄,如何?可有發現什麼佳作?”
那姓劉的房官,苦著臉,搖了搖頭,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回道:“張大人,所有的卷子都差不多,根本……根本看不出哪份是那小子的啊!”
張敬臣的心,咯噔一下。
難道……失算了?
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時候。
大堂的另一頭,一位須發皆白的老房官,突然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驚咦。
這位老者,姓胡,乃是河間府的一位老教諭,為人最是方正,學問也極好。
是徐階親自點名,讓他來參與閱卷的。
他手中的那份卷子,正是蘇明理的。
胡教諭一開始,也隻是將它當做一份尋常的、寫得不錯的卷子來看。
這篇文章,確實如蘇明理所設計的那樣,四平八穩,堂堂正正,堪稱八股文的典範。
但若說有多麼驚才絕豔,似乎也談不上。
按照尋常的標準,這份卷子,足以被評為“上等”,可以被推薦給主考官。
但胡教諭,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反複地將這篇文章,又讀了兩遍。
讀著讀著,他的眼睛,漸漸地亮了起來!
他終於發現了隱藏在這四平八穩的文字之下,那股驚人的力量!
這篇文章,看似句句不離聖賢,實則字字都在針砭時弊!
它看似在論述“德政”,實則是在用最嚴厲的口吻,鞭撻那些無德的酷吏!
它看似在讚美“眾星共之”,實則是在警告那些與民爭利、動搖國本的貪官,必將自取滅亡!
“好……好文章!好風骨!”
胡教諭忍不住低聲讚歎。
這篇文章,已經脫離了尋常八股文為文造情的窠臼,達到了一種“以文載道”的境界!
其作者的胸襟與抱負,簡直是……駭人聽聞!
他毫不猶豫地提起朱筆,想在這份卷子上,批上一個大大的“優”字,並寫下自己的薦語。
然而,就在他即將落筆的瞬間,他突然想起了什麼。
他想起了今日閱卷之前,學政大人召集他們這些他親自指定的“副考”時,私下裡交代的一句話。
“諸位先生,此次閱卷,若有發現極出色之卷,可圈可點者,不必急於批注。”
“隻需在卷尾的頁腳處,用筆尖輕輕點上一個墨點,作為記號即可。老夫,自會親自查閱。”
當時,胡教諭還不太明白學政大人此舉的深意。
但此刻,看著手中這份精彩絕倫,卻又鋒芒內斂的答卷,他瞬間恍然大悟!
學政大人,這是在防著有人要對這份卷子下手啊!
他這是在用一種最隱秘的方式,來保護這位驚世奇才!
若是自己直接批上“優等”的評語。
那麼這份卷子在送往內簾的途中,難保不會被某些有心人給截下,或者偷梁換柱!
而這個小小的、幾乎不會被人注意到的墨點,才是最安全、最穩妥的信號!
想到這裡,胡教諭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他不敢想象,若是沒有學政大人的這番提點。
這樣一份足以光耀文壇的答卷,很可能就會被那些陰險小人,扼殺在搖籃之中!
他平複了一下激動的心情,裝作若無其事地將筆尖的餘墨在卷尾的頁腳處看似不經意地輕輕一點。
一個比芝麻粒還小的墨點,便留在了那裡。
然後,他將這份卷子,與其他的“上等”卷,放在了一起。
做完這一切,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卻若有若無地,掃了一眼不遠處,那個坐立不安的張敬臣。
老者的眼中,閃過一絲洞悉一切的冷笑。
……
子夜時分。
第一批篩選出來的數百份“上等”試卷,被送入了內簾,徐階的官廨之內。
徐階沒有讓任何人插手。
他親自打開了每一個卷袋,將裡麵的朱卷一一取出。
他看得很快,大部分卷子,他隻是掃一眼,便能判斷出其優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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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文章雖然也算通順,但大多是陳詞濫調,毫無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