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馬車,在冀州城內穿行,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它沒有直接駛向學政行轅的正門。
而是在繞了幾個圈子之後,從一處偏僻的角門,悄然駛入了行轅的後院。
這裡是徐階的私人居所,守衛森嚴,尋常人根本無法靠近。
王守仁親自為蘇明理打開車門,低聲說道:“蘇案首,大人就在書房等您。請隨我來。”
蘇明理點了點頭,跟著王守仁,穿過一條幽靜的回廊,來到了一間熟悉的書房門前。
還是上次那間書房。
隻是這一次,蘇明理的心境,已與上次截然不同。
上次,他是來麵見一位高高在上的主考官,帶著幾分試探,幾分敬畏。
而這一次,他更像是一個即將與主帥會麵的盟友,心中充滿了即將投入戰鬥的冷靜與決然。
“大人,蘇案首到了。”王守仁在門外輕聲稟報。
“讓他進來。”
書房內,傳來了徐階那沉穩而又中氣十足的聲音。
王守仁推開門,對蘇明理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然後便識趣地退下,並帶上了房門,親自守在了院外。
蘇明理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書房。
書房內,光線明亮。
徐階並沒有坐在那張象征著權力的巨大書案之後,而是穿著一身尋常的深色棉布長袍。
他坐在一旁的茶幾旁,正親手擺弄著一套紫砂茶具。
他的身旁,小火爐上的水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看到蘇明理進來,徐階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和煦的笑容。
就像一個慈祥的長輩,在看待自己最得意的晚輩。
“來了?坐。”他指了指對麵的一個蒲團。
“學生蘇明理,拜見學政大人。”蘇明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嗬嗬,在這裡,沒有學政大人,隻有一個喜歡喝茶的徐老頭子。”
徐階笑著擺了擺手,“坐吧,嘗嘗老夫親手烹的茶。”
蘇明理依言,在蒲團上端正地坐下。
徐階將一杯剛剛泡好的、熱氣騰騰的香茗,推到他的麵前。
茶湯色澤金黃,清香四溢。
“你這次院試,考得很好。”
徐階一邊品著茶,一邊慢悠悠地說道,仿佛在閒話家常,“尤其是第一場那篇八股文,寫得是滴水不漏,堂堂正正。”
“既保全了自己,又未曾墮了風骨。”
“小小年紀,便懂得藏鋒守拙之術,很難得。”
“若非大人提前提點,學生險些便落入了宵小之輩的算計之中。”
“學生,多謝大人庇護之恩。”蘇明理誠懇地說道。
“嗯。”
徐階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你能明白老夫的苦心,便不枉老夫為你費一番周折。”
他放下茶杯,臉色漸漸變得嚴肅起來。
“不過,科場上的那些陰私伎倆,不過是小道。你雖安然度過,但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蘇明理的心,也隨之提了起來。
他知道,正題來了。
徐階從身旁的一疊文件中,抽出了一份卷宗,放在了茶幾上,推到了蘇明理的麵前。
“你看看這個。”
蘇明理拿起卷宗,隻見封麵上,赫然寫著四個大字——“張臣罪狀”。
他翻開卷宗,裡麵的內容,讓他觸目驚心。
這上麵,詳細地記錄了典簿廳主事張敬臣,自上任以來利用職權貪墨公款、收受賄賂、在人事安排上徇私舞弊的種種罪行。
每一條罪狀下麵,都附有詳實的人證、物證的記錄。
其貪墨受賄的數額,加起來,竟高達數千兩白銀!
“這張敬臣,是錢秉義安插在老夫身邊的一顆釘子。”
徐階的聲音,變得冰冷起來,“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卻不知,他的一舉一動,早已在老夫的掌控之中。”
“此次院試,他與高遠合謀,意圖陷害於你,便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