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政衙門。
徐階看著眼前這位不速之客——按察使王遴,臉上掛著一貫的溫和笑容,心中卻已是明鏡一般。
當王遴將內閣的密令,隱晦地透露給他之後,他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
“王大人,為朝廷分憂,為首輔大人辦事,乃是分內之事。本官,自當全力配合。”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語氣平靜地說道。
王遴心中一凜。
徐階的反應,太過平靜了。他沒有憤怒,沒有驚訝,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意外。這隻能說明,他對京城裡的風吹草動,早已了然於胸,甚至,他早就料到了會有這麼一天。
“那……學政大人的意思是?”王遴試探著問道。
“我的意思是,”徐階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溫潤而又銳利,直視著王遴,“那蘇明理,是本官親點的‘小三元’,是本官極為看重的後輩。他的那份奏疏,也是經由本官,才得以遞交到周布政使手上。”
他沒有直接說要保蘇明理,但他將自己,與蘇明理,與那份奏疏,清晰地、不容置疑地,捆綁在了一起。
他在告訴王遴:動蘇明理,就是在打我徐階的臉!
王遴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這場神仙打架,他根本沒有置身事外的可能。他必須站隊。
“下官……下官明白了。”王遴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多謝學政大人指點。下官這便回去,挑選幾位精通農事的佐官,前往清河,‘核實’那水車的功效。”
他刻意加重了“核實”二字。
徐階滿意地點了點頭:“有勞王大人了。核實嘛,總要耗費些時日。那水車結構精巧,想必,沒有十天半個月的功夫,是看不明白的。王大人,你說呢?”
“是,是。大人說的是。”王遴連忙應道,心中已經有了主意。
他這是在拖延時間。他要用這種方式,向徐階,表明自己的立場。
而就在王遴離開學政衙門的同時,兩名身著便衣的錦衣衛,已經悄然進入了清河縣城,徑直朝著那位正在家中安享晚年的周夫子的住所,摸了過去。
一場看不見的風暴,已經兵分兩路,正式登陸了清河縣。
一方,是官場上的陽謀與試探。
另一方,則是陰影中的拷問與調查。
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那個此刻還毫不知情,正在致知堂的內室裡,為自己的小侄兒蘇啟明,畫著一張簡易的、標著“日、月、地”三者運行軌跡的天體圖的少年。
清河縣,一條僻靜的巷弄裡。
周夫子正悠閒地躺在院中的搖椅上,眯著眼,曬著午後的暖陽。
自從被蘇明理接到縣城奉養,他便過上了這輩子都未曾想過的神仙日子。獨門獨院,衣食無憂,每日裡隻需讀書寫字,或是去茶樓聽聽曲兒,受儘了旁人的尊敬與羨慕。這一切,都源於他那個驚才絕豔的弟子——蘇明理。
他時常撫摸著蘇明理送來的那方端硯,心中感慨萬千。自己一生科場失意,卻在晚年,教出了一個“小三元”,此生足矣。
“咚、咚、咚。”
院門,被人輕輕叩響。
“誰啊?”周夫子懶洋洋地應了一聲,以為是鄰裡街坊又來送什麼新鮮果蔬。他慢悠悠地起身,前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麵帶微笑的漢子。他們穿著普通的棉布衣衫,看樣貌,像是走街串巷的貨郎,但那眼神,卻透著一股與身份不符的精悍。
“請問,是周夫子嗎?”為首的漢子笑容可掬,語氣也十分客氣。
“正是老朽,二位是……”周夫子有些疑惑。
“我們是州府文寶齋的夥計,”漢子從懷中取出一本裝幀精美的《蘇氏三元集注》,笑道,“我家掌櫃的,對蘇小三元的啟蒙恩師,神往已久。特意命我們兄弟二人,前來拜會夫子,送上一份薄禮,也想請教夫子幾個關於蘇小三元幼時求學的問題,好為這本《集注》,再版時寫一篇序言。”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天衣無縫。
周夫子一聽是為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作序,頓時毫無防備,滿心歡喜地將二人請進了院子。
“快請進!快請進!二位太客氣了!”
三人落座於院中的石桌旁。漢子將那本《集注》和另外一個包裹放在桌上,為周夫子沏上了一壺茶。
起初,他們的問題,都很正常。
“夫子,您老是什麼時候,發現蘇小三元有過人之資的?”
周夫子撫著胡須,陷入了回憶,臉上滿是驕傲:“那孩子,打小就不一樣!三歲識千字,五歲便能通讀《論語》。老朽教他,與其說是教,不如說是引。他那腦子,就像個無底洞,什麼東西,一學就會,一會就精!”
漢子一邊點頭,一邊看似不經意地問道:“那……夫子您教他的,除了四書五經,可還有什麼彆的……譬如算學、格物之類的雜學?”
“雜學?”周夫子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失笑,“老朽一輩子,鑽研的便是科舉正途,哪裡懂得什麼雜學。那孩子……或許是自己看書,悟出來的吧。他看書快,村裡但凡帶字兒的紙,他都看過。”
問話的漢子,與身旁的同伴,交換了一個難以察覺的眼神。
“原來如此。”漢子笑了笑,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愈發隨意,“聽說蘇小三元不僅學問好,還獻上了那‘水轉翻車’的圖紙,當真是文武全才。夫子,您可知,那等精巧的器物圖,他是從何處學來的?莫非……是他家中,有什麼祖傳的圖譜?”
這個問題,就有些超出“作序”的範疇了。
周夫子雖然老實,卻不傻。
他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對方笑容滿麵,又不好發作。
他隻好搖了搖頭:“這個……老朽就不知了。明理那孩子,心思深沉,他不說,老朽也從不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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