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覃從外麵回來,衛時覺目光呆滯,在盯著桌子上的刀不知想什麼。
到身邊看一眼,十三萬兩的欠條很顯眼。
“恭喜叔父發財,咱們可以到山海關了吧?”
衛時覺緩緩抬頭,神色還是有些呆滯,說話縹緲,“南北之爭就是鄉土生存,不用再問,我現在反而明白了。”
王覃一愣,“叔父這就明白了?您又說大話。”
衛時覺閉目深吸一口氣,“魏忠賢說我出京,看一眼天下就該明白,我確實是蠢,早該明白啊。你說南臣不願囤積重兵拖累天下,北方擔心京畿安危,其實這都是表象。”
王覃拿椅子坐身邊,“叔父說說看。”
衛時覺胳膊發抖,十指在空中繞了繞,“你知道我卡在哪裡嗎?”
“侄兒洗耳恭聽。”
“卡在算術問題。”
“啊?您在說稅賦?”
“不,是稅賦的算術問題。”
衛時覺很多常識,是王耘勤告訴他的,平時王覃也告訴他一些曆史,但他從未實際做過‘管理’,腦子裡與天下百姓一樣,有個共同的概念:勤勞可以溫飽。
這概念對,也不對。
很頑固。
放到太平盛世,或者開國之初,問題不大。
放到現在,大錯特錯。
立國之初,太祖設立九邊,每鎮不過四萬大軍,總數三十萬,軍戶人口不到二百萬,後又用開中法,向邊鎮送糧養軍,建立牢固的防線,護佑天下修生養息。
成祖六出草原,北方安寧,人口激增,到英宗皇帝登基,稅賦供養九邊非常吃力,這就是大爭鬥的開始。
到現在,大明九邊班軍八十萬,若包括所有在冊軍戶,三百萬都不止,東西五千裡人口將近四千萬,是明初的二十倍。
再看大明稅賦,太祖建立的是定額稅製度,明初統計土地後,天下定稅3526萬石,這個額度永遠不會增,也永遠收不齊。
藩王免稅田、士紳官宦免稅田、有些地方天災還會無稅。
太祖最高收過1500萬石,仁宣期間收過2000萬石,已經是大明盛世了,張居正最高也收過2200萬石,但隻有一年,此後急轉直下,歸銀納稅,把百姓逼著向士紳出賣田產。
南直隸一省稅賦占大明總數四成現在的江蘇安徽兩省),浙江半個省占二成。
湖廣、福建、廣東、雲南、貴州、四川,加來不足一成,他們的稅賦連養活當地官府和駐軍都不夠,每年都得中樞支援。
江西、河南、陝西、山西、山東、北直隸,養活官府和駐軍倒是夠了,但一遇天災,依舊得中樞支援。
此消彼長之下,南直隸看似四成,實則八成,這就是朝廷在江南設立太倉的原因,江南的稅賦容易收,容易存,容易運。
隨著時間推移,九邊人口越來越多,江南稅賦越來越重,同樣的一塊地,江南稅賦是明初的六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