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曲，長安城南，因韋氏家族聚居而得名。夜色下的韋曲，遠比長安城內其他坊市更為靜謐，高牆深院連綿不絕，燈火稀疏，唯有巡夜家丁的燈籠在各大莊園間規律移動，顯露出世家大族特有的森嚴氣象。
袁天罡與李淳風並未貿然靠近那片戒備森嚴的區域。兩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潛至韋曲外圍一處地勢稍高的荒廢土坡之後，借著一片枯敗的灌木叢隱匿身形。
“帥爺，看。”李淳風壓低聲音，手指無聲地指向下方韋氏莊園群落中，一處看似並不起眼的中等規模彆院。那彆院位置相對偏僻，但院牆卻異常高厚，且隱約可見牆頭裝有防攀爬的鐵藜棘。更不尋常的是，雖已至深夜，院內竟隱約傳來細微卻持續的金鐵交擊之聲，以及爐火特有的暗紅色反光，映照在院牆內的高樹上。
“鐵匠工坊？”袁天罡麵具下的目光銳利如鷹，“藏於私宅之內，深夜不息…確有蹊蹺。”
“不良人‘癸九’回報，”李淳風補充道，他口中的癸九正是那名跟蹤牙人及兜帽客的乞丐，“那兩名兜帽人與牙人最終密談之地，便是這彆院後門。牙人出來後，曾與守門家丁低語，提及‘重金聘來的老師傅脾氣怪，需好生伺候，莫誤了主家大事’等語。”
正說話間，隻見那彆院側門悄然打開，一輛覆蓋著厚布的騾車被牽出，兩名家丁打扮的人隨車而行，方向卻是朝著遠離長安城的南郊野外而去。
“掩埋廢料？或是…處理廢物？”袁天罡低語。
李淳風眼神一凝，指尖迅速掐算，低聲道：“帥爺，其行車轍印頗深，但騾車行姿卻顯輕快，所載絕非沉重鐵料或廢渣。更像是…拖拽重物後返程。”
袁天罡瞬間明了：“是了，非是送出，而是接回！白日不便，深夜方能行動。接的是人，或是…不宜見光之物。”
就在此時，遠處官道上傳來一陣急促卻壓抑的馬蹄聲。數騎快馬自長安城方向飛馳而來，直奔韋曲，馬上騎士皆披著深色鬥篷，看不清麵容，但騎術精湛，馬匹神駿，絕非尋常人家。
這隊騎士並未進入任何一座顯赫的主莊園，而是同樣拐入了那處可疑的彆院！側門迅速開啟旋即關閉，將一切秘密吞沒。
“愈發有趣了。”袁天罡聲音沙啞，“私設工坊，夜半接應，精銳往來…若所圖非逆，何須如此鬼祟？”
“帥爺，是否潛入查探？”李淳風請示。
袁天罡緩緩搖頭：“不可。此處戒備遠超尋常，牆高院深，必有暗哨。我等目的非是打草驚蛇，乃為確認疑點，布網以待。既已鎖定目標，便不宜妄動。”
他沉吟片刻，果斷下令：“令‘癸九’小組，輪班盯死此院所有出入口，記錄所有出入人員、車輛特征、時間。另，令擅長潛行與觀察的‘壬四’更夫），設法摸清其換防規律及暗哨位置。其餘人等，按原計劃，繼續監控全城工匠與醫館，不可鬆懈。”
“是。”李淳風低聲應道，手指在袖中以一種奇特韻律輕輕彈動數下。坡下陰影中，一個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身影微微頷首，隨即無聲退去，將命令傳遞出去。
不良人的監視網絡，如同最耐心的蜘蛛，開始悄無聲息地圍繞這座韋氏彆院編織起來。
…
龍首原，議事廳。
秦哲並未安睡，正聽著秦楊彙報各工坊的進度與物資調配情況。窗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布穀鳥叫聲——三長一短。
秦楊立刻停下話語。
秦哲嘴角勾起一絲弧度：“看來，有消息了。”
片刻後，袁天罡與李淳風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閃入廳內。
“主上。”兩人躬身行禮。
“免了。怎麼樣，大帥，釣到魚腥味了沒？”秦哲大馬金刀地坐在椅上，笑著問道。
袁天罡言簡意賅：“疑點已鎖定，韋曲，韋氏彆院，私設密匠工坊，夜有精銳往來，行為詭秘，與牙人所供線索吻合。已布控監視。”
“韋家？”秦哲挑了挑眉，並不意外，“果然是這群老狐狸。夠小心的啊，把窩藏在自家老巢邊上。”
“主上，是否…”秦楊眼中寒光一閃，做了個切的手勢。
“不急。”秦哲擺擺手，老神在在地喝了口茶，“魚剛碰餌，還沒咬鉤呢。現在動手，頂多抓幾個小蝦米，拔了蘿卜帶出泥，反而驚了大王八。等，等他們真的把弩拆了…嘿嘿。”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那血腥的場景，臉上露出一絲殘酷的期待。
“讓兄弟們盯緊了，但千萬彆靠太近。我要知道誰進去了，什麼時候出來的，特彆是…有沒有被抬出來的！”秦哲吩咐道。
“明白。”袁天罡頷首。
“宮裡有啥動靜沒？”秦哲又問。
李淳風接口道：“據宮內眼線報，陛下已密令百騎司與金吾衛，加強對各門禁及官道巡查，對外宣稱搜捕江洋大盜，實則應是在防神弩被運出城。陛下本人…似乎焦慮稍緩，但仍坐鎮禦書房，等待消息。”
秦哲嗤笑一聲：“李二這是學乖了，知道亂動不如不動。行，讓他等著吧。這出戲，咱們得給他唱圓滿了。”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都去忙吧。大帥，讓你的人眼睛放亮點兒，耳朵豎尖點兒。我估摸著…就這一兩天，該有‘響動’了。”
袁天罡與李淳風躬身領命，悄然退去，再次融入夜色，如同從未出現過。
秦哲走到窗邊，望向長安城的方向，眼神深邃。
“韋家…宮裡…高句麗…這潭水，真是越來越渾了。不過也好，水渾了，才好摸王八。”
他低聲自語，嘴角噙著一絲冷冽的笑意。
整個長安城，明麵上由皇帝和李靖主導的大索天下緊張萬分，暗地裡不良人的羅網正無聲收緊，而風暴中心的龍首原，卻異乎尋常地平靜，仿佛在等待著一聲注定到來的、淒厲的慘叫，作為收網的最佳信號。
夜，愈發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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