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朝會。
太極殿內的景象,比前幾日更加…詭異。
空置的席位依舊眾多,但不少位置上已經站了人。隻是這些人,與周圍那些身著紫袍朱衣、峨冠博帶、舉止沉穩的傳統朝臣相比,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眼。
他們大多穿著不太合身、漿洗得筆挺卻掩不住底下彪悍氣息的青色官袍。官帽戴得歪歪扭扭,有人甚至覺得礙事,乾脆拎在手裡。站姿也是千奇百怪,有的叉著腰,有的抱著胳膊,有的不斷扭動脖子,顯然不適應這拘束的朝會禮儀。但他們眼神銳利,帶著一種審視和不耐煩,仿佛隨時準備衝出去“乾活”。
程咬金、尉遲恭、侯君集、李靖、秦瓊等武將站在前排,看著這群新來的“同僚”,嘴角忍不住地往上咧,想笑又覺得不合適,隻能互相擠眉弄眼,用眼神交流著:“瞧見沒?那個胳膊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好手!”“嘖嘖,這幫小子,穿上官袍也像要去打群架…”
文官隊列裡,以長孫無忌為首的一些老臣,則麵色陰沉,眼神中充滿了鄙夷和不適。他們覺得這群人玷汙了朝堂的莊嚴,簡直是有辱斯文!
李世民高坐龍椅,將下方的景象儘收眼底。他心中也是五味雜陳,既期待這些“紅棍官”能帶來改變,又擔心他們捅出大簍子。
朝會按部就班地進行著,議論著一些日常政務。紅棍們大多聽得昏昏欲睡,直到——
“陛下!”戶部隊列中,一個聲音洪亮地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江湖氣。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算盤李”大步出列。他官帽倒是戴正了,但那股精悍的氣質和腰間似乎習慣性彆著的算盤特製,可當武器),讓他怎麼看都不像個戶部郎中。
“臣,戶部清吏司郎中李算,有本奏!”他抱拳行禮,動作略顯生硬,但氣勢十足。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房玄齡和杜如晦對視一眼,心中微微一緊:來了!
李世民精神一振,沉聲道:“講。”
算盤李從袖中抽出一卷寫滿密密麻麻數字的宣紙,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吐字清晰,仿佛在念幫派賬目:
“稟陛下!臣等奉旨協理戶部,清查近年內帑、太府、司農諸寺庫藏賬目。經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初步核算完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尤其是那些麵色開始有些不自然的老臣,聲音陡然提高:
“核算結果如下:自武德元年高祖登基)至武德九年太上皇退位),九年期間,賬目記載與實物核對,錢帛虧空,累計五百六十五萬九千九十三貫!糧粟虧空,三百六萬三千三十石!”
“轟——!”
如同一個炸雷在太極殿內爆開!
滿朝文武瞬間嘩然!所有人都被這個天文數字驚呆了!
“多…多少?!”
“五百多萬貫?!三百萬石糧?!”
“這…這怎麼可能?!”
“貪墨!這是滔天的貪墨啊!”
程咬金、尉遲恭等武將更是怒目圓睜,破口大罵:“直娘賊!這麼多錢糧!夠老子們打多少場仗了?!全被這幫蛀蟲吞了?!”
長孫無忌、魏征等人也是臉色煞白,他們知道虧空嚴重,卻也沒想到竟嚴重到如此駭人聽聞的地步!
李世民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身,臉色鐵青,手指緊緊攥著龍案邊緣,指節發白!他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這個數字依舊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這幾乎相當於大唐鼎盛時期一年的財政收入!竟然…竟然就在他父皇執政的九年間,不聲不響地消失了?!
“肅靜!”李世民強壓怒火,聲音冰冷,“繼續說!”
算盤李對周圍的嘩然充耳不聞,繼續朗聲道:“自貞觀元年陛下登基,至昨日止,一年多期間,賬目記載與實物核對,錢帛虧空,八十九萬四千零六貫!糧粟虧空,一百七十三萬石!”
又一個炸雷!
雖然比高祖朝少了很多,但這是在一年零兩個月內發生的!速度同樣驚人!而且這是在陛下眼皮底下發生的!
“而這!”算盤李猛地將手中的賬目舉起,聲音帶著一絲譏諷和冷厲,“還隻是初步核算!是臣等根據現有賬冊和能快速盤點的庫藏核對出的明賬!許多陳年舊賬、關聯地方州府的暗賬、以及被做平的壞賬、死賬,尚未徹底厘清!實際虧空數目,恐怕…隻多不少!”
他目光如電,掃向那些麵色慘白、冷汗直流的原戶部官員和一些可能牽連其中的大臣:
“做賬之人,手段極為‘高明’!每筆虧空,分散於無數細項之中,或虛報損耗,或挪用暫借,或攤派加征,或乾脆賬實不符!每日隻需克扣一點點,積年累月,便是如此滔天巨數目!若非臣等用了龍首原的特殊算法通盤核算,就憑以往戶部那套零敲碎打、層層上報的糊塗賬法子…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