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霞領著上官彩麟，穿過龍首原工坊區喧鬨的主乾道，拐進一排相對安靜的二層磚樓。她推開其中一扇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門內是一間布置得頗為奇特的房間——三號會議室。與龍首原常見的硬朗工棚風格不同，這裡鋪著厚實的獸皮地毯，擺放著一張寬大的原木會議桌和幾把舒適的靠背椅。牆壁上掛著幾幅抽象風格的炭筆畫，牆角還有一個擺滿各種奇特礦石樣本和琉璃器皿的架子。整個房間既保留了龍首原的實用主義，又透著一絲主人獨特的、混合著江湖氣與文藝範的品味。
這裡，是劉霞的地盤。作為龍首原對外的商貿總管、秦楊之下的實權人物，她擁有自己的獨立辦公和會客空間。
“坐。”劉霞隨意地指了把椅子，自己則走到會議桌主位坐下。她從腰間一個精致的皮囊裡摸出一個小巧的檀木盒，打開，裡麵整齊地排列著幾根裁切好的、金黃色的龍夏金葉。她熟練地抽出一根，叼在紅唇間。
上官彩麟依言坐下，好奇地打量著這一切，尤其是劉霞手中那根細長的“金葉子”。她看到劉霞又摸出一個扁平的銅製火折子，甩開，吹了口氣，一縷橘黃色的火苗躥起。劉霞微微側頭，將煙卷湊近火苗，深吸一口，煙頭瞬間亮起紅光，隨即一縷青白色的煙霧嫋嫋升起，帶著一種奇異的、略帶辛辣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上官彩麟從未見過女子如此…灑脫不羈地吞吐煙霧，一時看得有些怔住。
劉霞吐出一個煙圈，看著上官彩麟有些驚訝又強自鎮定的模樣，不由嗤笑一聲，將煙盒往她那邊推了推：“來一根？提神醒腦，滋味不錯。”
上官彩麟連忙擺手，臉頰微紅：“多謝劉總管，民女…不會此物。”
“嘖，好學生。”劉霞也不勉強，自顧自又吸了一口，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姿態放鬆卻自帶一股大姐大的氣場，“上官彩麟…是吧？不錯，真不錯。敢一個人跑來龍首原，還敢跟咱們老大談什麼‘品牌連鎖’…你是我在這大唐地界上，見過的頭一份兒奇女子。”
上官彩麟被這直白的誇獎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遇到知音的欣喜。她看著劉霞手臂上若隱若現的彩色紋身，看著她抽煙時睥睨自信的眼神，看著她身上那種完全不同於閨閣千金的自由與力量，眼中不禁流露出深深的羨慕。
“劉總管才真是女中豪傑，令人欽佩。”上官彩麟由衷道，“民女在台下，曾見總管在朝會之上，與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宿儒辯論商事稅法，句句在理，字字珠璣，駁得他們啞口無言。那般風采…民女心向往之。”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帶著一絲自嘲，“似民女這般，整日困於深宅，學些女紅中饋，縱使讀了些書，也不過是父親與人談論時的點綴罷了。若能如總管這般，憑自身才智，做一番實實在在的事業，那才不枉此生。”
劉霞聞言，哈哈大笑，笑聲爽朗卻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她彈了彈煙灰：“羨慕我？哈哈哈…小妹妹，你是隻看見老娘現在風光，沒看見老娘當年是怎麼從泥地裡爬出來的。”
她深吸一口煙，眼神飄向窗外，似乎陷入了回憶，語氣變得有些悠遠：“想當年…老娘我也曾是個三好學生，門門功課拿優等，一心隻想讀書出頭，讓我爹娘過上好日子。”
上官彩麟屏息靜聽，她沒想到這位看起來如此江湖氣的女總管，竟也有這樣的過去。
“可惜啊…”劉霞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長得太漂亮，有時候也是禍事。學校裡那些混混頭子、甚至有些道貌岸然的老師，都他媽的跟蒼蠅一樣圍過來，騷擾不斷。拒絕？沒用！他們變本加厲，還威脅我家人…我爹擺攤被人砸，我娘出門被人潑臟水…”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上官彩麟卻能感受到那平靜之下，曾經洶湧的憤怒與絕望。她不由攥緊了衣袖，她能想象那種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困境。
“讀書？讀個屁！”劉霞嗤笑一聲，眼中閃過厲色，“這世道，有時候跟你講不通道理！最後…沒辦法了，為了保護我爹娘，也為了活下去…老娘隻能比他們更狠！”
她猛地坐直身體，目光銳利如刀：“我拎著砍刀，從東街一路砍到西街，把帶頭的那個雜種和他那幫狗腿子全送進了醫院…呃，是醫館。從此，道上混的都知道了，有個不要命的瘋婆娘叫劉霞。”
她吐出一口煙，煙霧繚繞中，她的表情有些模糊：“後來，機緣巧合，遇到了老大…就是秦王。他收留了我們這幫走投無路的人，給了我們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教我們本事，讓我們能挺直腰板做人。在這裡，有本事你就上，沒本事就練，隻論能力，不論出身，更不管你是男是女！所以，才有了今天的我。”
她看向上官彩麟，語氣緩和下來，帶著一絲難得的勸誡：“所以啊，小妹妹，羨慕彆人現在的風光，不如想想自己敢不敢付出代價去拚。想成為我這樣的人？光靠讀書和羨慕可不夠，得有豁得出去的膽色，有砸碎枷鎖的勇氣。這世道，對女人本就苛刻，你想走不一樣的路，就得準備好吃苦頭，挨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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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彩麟聽得心潮澎湃，又感到一絲寒意。劉霞的經曆，是她這種官宦小姐無法想象的殘酷，但那份掙紮求存、最終掌控自己命運的強悍，卻讓她無比神往。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地看著劉霞：“劉總管一席話，如醍醐灌頂。民女…雖未曾經曆總管那般磨難，卻也深知，若想不做那籠中雀、瓶中花，必要有所舍棄，有所擔當。民女…願學總管之魄力，更願效總管之才乾！此次代理之事，便是民女掙脫桎梏的第一步！還請總管…日後多多指點！”
劉霞看著她眼中燃燒的火焰，那是渴望改變命運的光芒。她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不甘屈服的自己，隻是境遇不同，但內核相似。
她掐滅了煙蒂，咧嘴一笑，帶著幾分欣賞和江湖氣：“好！有點意思！既然你有這份心，老大也點了頭，那以後，跟著我混吧！生意上的事，我會盯著。記住，在龍首原，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但隻要是自家兄弟姊妹，有功必賞，有難必幫！誰敢欺負你，報我劉霞的名字！”
她站起身，走到上官彩麟麵前，伸出右手：“合作愉快，上官…掌櫃的？”
上官彩麟看著劉霞伸出的手，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這是龍首原的禮節。她壓下心中的激動，也站起身，鄭重地伸出自己的手，與劉霞用力一握！
兩隻手，一隻布滿薄繭，帶著煙味和力量感；一隻細膩白皙，卻蘊含著不容小覷的決心。
“合作愉快，劉總管！”上官彩麟的聲音，第一次如此清脆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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