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首原，秦楊書房。
燈火搖曳，將秦楊那張平日裡總是沉穩平靜的麵龐映照得有些明明暗暗。他手中捏著一份剛剛由信鴿傳來的簡短密報，上麵隻有寥寥數語，卻讓他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嘴角也不自覺地向下撇了撇。
“哼…”他輕輕哼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不悅與失望：“果然…還是如此嗎？帝王心術…終究是帝王心術。將這千鈞重擔，分與百官…倒真是…‘聖明’之舉啊。”
他隨手將那張紙條扔在書案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裡，閉上眼，揉了揉眉心。一股淡淡的疲憊與疏離感，悄然彌漫在他周身。儘管早已料到可能會是如此結果，但當確切消息傳來時，心中那份對於“帝友”二字的最後一絲溫熱期待，似乎也隨之冷卻了幾分。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一陣急促卻輕盈的腳步聲。一名身著黑衣、麵帶不良人特有麵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門口，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可聞：
“啟稟二爺！長安城…有最新動向！”
“講。”秦楊眼睛都未睜開，隻是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是！”不良人語速極快地回稟道：“陛下…於立政殿與皇後、韋貴妃議事後，似乎…幡然醒悟！已緊急傳下口諭，收回此前成命！命房杜二相…將所有名錄與百官擬名草案…全部封存，即刻送往禦書房！陛下決意…要親自與太上皇一道，翻閱典籍，通宵達旦…為我族千名嬰孩…親自擬定名字！此刻…禦書房內…已是燈火通明，典籍堆積如山了！”
“什麼？！”秦楊猛地睜開了眼睛，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他臉上那一絲不快與失望瞬間凝固，隨即被一種巨大的驚愕所取代！
他愣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個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消息。緊接著，那驚愕便如同冰雪遇陽般迅速消融，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而滾燙的情緒…猛地從他心底翻湧而上！
“哈哈…哈哈哈…”他先是發出了幾聲低沉的、似乎還帶著點難以置信的輕笑，隨即，這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暢快，最終化作了一陣爽朗而開懷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好一個李世民！好一個…‘帝友’！”秦楊笑得眼角甚至都滲出了一點淚花，他用力地一拍書案，震得上麵的茶盞都跳了一下！
“這才對嘛！這才是老子認識的那個…在渭水河畔，敢跟咱們上萬把砍刀對視…最後還敢跟咱們拜把子的李二郎！”他的聲音中充滿了一種釋然與真正的喜悅：“不耍那些虛頭巴腦的心眼子！不玩那些狗屁的帝王平衡術！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一口唾沫一個釘！自己許下的承諾…再難…也他娘的自己扛起來！”
“好！好啊！”他連連點頭，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這…才不枉費咱們秦族兄弟…為他出死力、流鮮血、掏心掏肺地幫他穩住這大唐江山！值了！老子…覺得…真他娘的值了！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傳出了書房。恰好路過的秦戰聞聲，好奇地推門探進頭來：“二哥？啥事這麼高興？撿到金元寶了？”
“比金元寶…可好多了！”秦楊笑著朝他招了招手，將不良人彙報的消息，簡單說了一遍。
秦戰聽完，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他愣了足足三息，然後猛地一蹦三尺高，興奮地哇哇大叫：
“我操！真的假的？！皇帝老兒…哦不！陛下！陛下他…他真要親自給咱們的崽取名字？還…還拉上他爹太上皇一起熬夜翻書想？！我滴個親娘嘞！這…這排麵！這待遇！”他激動得手舞足蹈，用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亞洲…不！全宇宙話事人…親自給取名啊！二哥！恭喜啊！羨慕死弟弟我了！哈哈哈哈！”
秦楊看著他那副比自己還要興奮的模樣，不由得失笑搖頭，調侃道：“羨慕？那你倒是自己也趕緊找一個婆娘，生他十個八個的。說不定…下次陛下心情好，也給你的崽賜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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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還興奮不已的秦戰，一聽這話，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隨即垮了下來。他撓了撓自己刺蝟般的短發，臉上露出一種罕見的、混合著迷茫與一絲恐懼的神情，嘟囔道：
“呃…這個…再說吧…再說吧…”
他歎了口氣，聲音低沉了一些：“二哥…不是我慫。實在是…咱們這情況…太他娘的邪門了！今天能在這大唐喝酒吃肉，誰知道…明天…會不會又是一道閃電劈下來…就把咱們全都又劈回香江那個破碼頭了？”
他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在這邊…留下太多的牽掛…萬一…萬一真回去了…那…豈不是…更難受？倒不如…就像現在這樣，光棍一條，來去…都痛快點…”
秦楊聽著他這番話，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收斂了。他沉默了片刻，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秦戰的肩膀，語氣堅定地說道：
“彆想那麼多！既然來了…就活好當下！老天爺把咱們扔到這兒，自然有他的道理！就算…真有那麼一天…”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咱們也得在這大唐…留下咱們秦族…抹不去的印記！讓這後世子孫…都記得咱們來過、瘋過、輝煌過！至於…其他的…順其自然吧！”
秦戰看著二哥眼中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堅定，心中的那點彷徨也漸漸消散了。他用力點了點頭：“嗯！聽二哥的！”
兄弟倆相視一笑，一切儘在不言中。
與此同時，長安，皇宮，禦書房。
今夜的禦書房，注定是一個不眠之地。
往日堆滿奏疏的龍案，此刻卻被一摞摞厚重的古籍所占據。《說文解字》、《爾雅》、《詩經》、《楚辭》、《尚書》…甚至還有一些生僻的先秦竹簡副本。空氣中彌漫著陳舊書卷的墨香與一股…熱烈而專注的氣息。
李世民挽著袖子，手持朱筆，時而凝神翻閱典籍，時而與身旁的太上皇李淵低聲討論幾句。房玄齡和杜如晦也坐在下首，麵前鋪著那份長長的名錄，不時提筆寫下幾個備選的名字，供皇帝參考。
“父皇您看…這個‘繼業’如何？繼承父輩偉業…”
“嗯…寓意不錯，但略顯直白…不如從《詩經》中尋一個…‘維楨’如何？‘王國克生，維周之楨’，意為國家棟梁…”
“妙！父皇此名大妙！既典雅，又飽含期許！就這個了！記下！快記下！”
父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討論得異常投入，甚至忘記了君臣與父子的身份界限，仿佛又回到了當年太原起兵時，那種並肩謀劃、共圖大業的親密時光。那種久違的和諧與默契，讓一旁的房杜二相都看得有些動容。
在禦書房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一位身穿青袍的史官，正屏息凝神，手執毛筆，在一卷空白的史冊上，飛快地記錄著眼前這前所未有的一幕。
他的筆尖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激動。他知道，自己正在見證並記錄一段必將流傳千古的帝王佳話！
“貞觀二年秋，帝感秦族之功，踐昔日‘賜名’之諾。然名錄千數，眾皆以為難。有司奏請百官共議，帝初許之。既而，帝獨坐立政殿，幡然自省，謂左右曰：‘此朕與秦族友人之約也，豈可假手臣工，失其赤誠乎？’遂收成命。”
“是夜，帝召太上皇入禦書房，君臣父子，共聚於一室。焚膏繼晷，遍閱群書，字斟句酌，親為千嬰擇名。太上皇傾囊授以古籍，房公、杜公侍立在側，獻計獻策。”
“期間，帝與太上皇爭論於典章，笑語盈於殿閣，父子之情，君臣之誼，莫過於此。帝之重諾守信、待功臣以真心、事父以至誠…皆顯露無疑。此非尋常帝王之權術，實乃…千古未有之‘帝友’胸懷也！”
史官寫到這裡，忍不住停下筆，抬起頭，望向那在燈火下熱烈討論的帝王父子，眼中充滿了無比的敬佩與驚歎。
“天哪…”他在心中無聲地呐喊：“這…這才是…真正的…帝王傳說啊…史筆如鐵…我…必將今日所見所聞…一字不差地…記錄下來！讓後世子孫…都知道…貞觀天子…是何等的…與眾不同！”
禦書房內，燭火通明，將李世民那專注而認真的側臉，以及李淵那欣慰而投入的笑容，深深地烙印在了曆史的畫卷之上。也必將…深深地烙印在…所有即將收到這份“沉重”而又“溫暖”的禮物的…秦族人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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