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頭遍時，林晚秋就醒了。窗外還蒙著層淡青色的霧，家屬院的青磚地泛著潮潤的光，遠處隱約傳來戰士們出操的腳步聲，整齊得像敲在鼓點上。她輕手輕腳地起身，怕吵醒身旁的陸沉舟——昨天搭豬圈棚子累到半夜，他眼下還帶著淡淡的青黑。
灶房裡的鐵鍋沾著昨晚的粥底，林晚秋舀了瓢井水刷鍋，冰涼的水滲進指縫，讓她打了個輕顫。這年代沒有洗潔精，隻能用草木灰蹭掉油汙，再用清水反複衝幾遍。她從糧本裡數出兩斤玉米麵，又摻了點白麵——這是昨天陸沉舟領的特供，舍不得多放，隻夠給冬冬蒸個小窩頭。
剛把鍋架在灶上，就聽見院門外有動靜。拉開門一看，馬大妮挎著個竹籃站在霧裡，籃子裡裝著幾顆帶著泥的蘿卜：“晚秋，俺早起去後山坡挖的，剛冒芽的春蘿卜，脆得很，給冬冬解解饞。”林晚秋趕緊接過來，蘿卜上還沾著晨露，涼絲絲的：“大妮姐，你這也起太早了，咋不多睡會兒？”馬大妮擺擺手，往灶房裡瞅了眼：“俺家那口子早去菜地了，說要趕在早飯前把籬笆紮好。對了，昨天吳教授說要給你送《本草綱目》，俺剛才看見他往這邊來了。”
話音剛落，就見吳教授提著個藍布包走過來，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身上穿的舊中山裝洗得發白，卻熨得平平整整。“晚秋同誌，早啊。”他把布包遞過來，“這就是那本《本草綱目》殘卷，裡麵夾著我以前記的草藥筆記，你要是用得上就拿去。”林晚秋雙手接過來，布包沉甸甸的，封皮是暗紅色的硬殼，邊角都磨得起了毛，裡麵的紙頁泛黃，還帶著淡淡的黴味——那是常年放在潮濕牛棚裡留下的痕跡。
“吳教授，這太貴重了，我不能白要。”林晚秋從兜裡掏出兩毛錢，這是她昨天賣醬菜換的糧票折算的，“您拿著，就當是我買的。”吳教授卻連連擺手，把錢推回去：“我一個老頭子，留著這些也沒用，給你能派上用場，比啥都強。再說冬冬還等著我教算術呢，你要是過意不去，以後讓孩子多來跟我聊聊就行。”林晚秋沒法再推辭，隻能把錢收起來，心裡盤算著下次蒸饅頭多帶兩個給吳教授。
正說著，陸沉舟醒了，穿著軍背心站在門口揉眼睛。看見吳教授，他趕緊把外套穿上，走過來問好：“吳教授，早。昨天謝謝您惦記冬冬，還特意送書來。”吳教授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沉舟同誌客氣了，咱們都是鄰居，互相幫襯是應該的。對了，我聽大妮說你們要種蔬菜，後山坡有塊地土質好，就是石頭多，要是需要幫忙，隨時跟我說。”
早飯是玉米粥配蘿卜鹹菜，還有個白麵摻玉米麵的窩頭，林晚秋把窩頭掰成小塊，泡在粥裡給冬冬吃。冬冬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吃著，突然抬起頭：“媽媽，吳爺爺的書裡有好多畫，有小草，還有蟲子，我能看看嗎？”吳教授趕緊說：“當然能，等你吃完早飯，爺爺就教你認上麵的草藥。”冬冬眼睛一亮，幾口就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飯後，陸沉舟拿著營部批的飼料票去領飼料，林晚秋則跟著吳教授和冬冬去後山坡看地。後山坡確實有塊空地，就是石頭太多，得先把石頭撿出來才能翻地。馬大妮也帶著她家男人趕過來，手裡還拿著鋤頭和筐子：“俺們也來搭把手，人多力量大，早點把地整好，就能種菜籽了。”
幾人分工合作，男人們用鋤頭刨石頭，女人們則把石頭撿到筐裡，冬冬也拿著個小鏟子，在旁邊撿小石子，嘴裡還念叨著：“這塊石頭像小鴨子，那塊像小兔子。”吳教授一邊撿石頭，一邊給林晚秋講草藥知識：“這山坡上有不少蒲公英，嫩葉能當菜吃，根能入藥，清熱解毒。還有那邊的艾草，等夏天曬乾了，能用來驅蚊。”林晚秋聽得認真，還把這些記在心裡，想著以後要是有戰士鬨肚子，或許能派上用場。
快到中午時，陸沉舟領飼料回來了，推著輛小推車，車上裝著兩袋麩皮和一袋豆餅。“營部說咱們養豬場是擁軍項目，特意多給了袋豆餅，讓豬崽長得壯點。”他擦了擦汗，往地裡瞅了眼，“這石頭也太多了，下午我讓張建軍也過來幫忙，爭取明天就能翻地。”林晚秋趕緊說：“不用麻煩張哥了，咱們幾個人慢慢弄就行，彆耽誤他訓練。”陸沉舟卻搖搖頭：“張建軍說早就想幫咱們了，再說這點活不算啥，不耽誤訓練。”
中午飯簡單，煮了鍋紅薯湯，就著早上剩下的鹹菜。剛吃完飯，就聽見院門外有人喊：“林晚秋在家嗎？”林晚秋出去一看，是家屬院的管理員李嬸，手裡拿著張紙：“晚秋，這是營部發的通知，讓你去領擁軍模範的獎狀，還說下午要開表彰會，讓你準備個發言。”林晚秋愣了下，她沒想到自己醃醬菜換糧票的事，還能評上擁軍模範。陸沉舟走過來，接過通知看了看，眼裡帶著笑意：“這是好事，說明營部認可你的功勞，下午我陪你去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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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表彰會在營部的大禮堂舉行，裡麵坐滿了軍屬和戰士。林晚秋穿著陸沉舟給她買的新的確良襯衫，坐在第一排，心裡有些緊張。周政委站在台上講話，提到她時，還特意表揚：“林晚秋同誌不僅自己解決了糧票問題，還帶動其他軍屬醃醬菜，幫大家渡過難關，這種擁軍愛軍的精神，值得咱們所有人學習。”台下響起熱烈的掌聲，林晚秋站起身，鞠了個躬，臉頰有些發燙。
輪到她發言時，她握著稿子的手都在抖：“其實我也沒做啥，就是想著戰士們保家衛國不容易，咱們軍屬能做的，就是把家裡照顧好，不讓他們分心。以後我還會繼續努力，把養豬場辦好，給戰士們提供更多新鮮的豬肉。”話音剛落，台下又響起掌聲，陸沉舟坐在台下，看著她的眼神裡滿是驕傲。
表彰會結束後，周政委把林晚秋叫到辦公室，遞給她一個信封：“這是營部給你的獎勵，五十塊錢和十斤糧票，你拿著。另外，你之前提的建草藥園的事，營部也同意了，後山坡那塊地就劃給你，需要啥幫忙，隨時跟我說。”林晚秋接過信封，心裡暖暖的——這年代五十塊錢可不是小數目，足夠家裡用大半個月了。她連忙說：“謝謝周政委，我一定不會辜負營部的期望。”
回到家屬院時，夕陽已經西斜，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馬大妮和吳教授早就等在院裡，看見她手裡的獎狀，都圍過來看：“晚秋，你可真厲害，還得了獎狀！”冬冬跑過來，抱著獎狀，驕傲地說：“這是我媽媽得的，我媽媽最棒了！”陸沉舟走過來，把胳膊搭在她肩上，輕聲說：“辛苦了，以後咱們一起把日子過好。”
晚飯時，林晚秋特意多炒了個雞蛋，還煮了鍋麵條。幾人圍坐在桌前，吃著麵條，聊著以後的打算——馬大妮說要種更多的蔬菜，吳教授說要幫著認草藥，陸沉舟則說要儘快把草藥園的籬笆紮好。冬冬坐在中間，嘴裡塞滿了麵條，含糊地說：“我也要幫忙，我要跟吳爺爺學認草藥，以後幫媽媽治病。”
夜色漸深，家屬院安靜下來。林晚秋哄冬冬睡著後，回到屋裡，陸沉舟正坐在燈下看她的發言稿。“寫得很好，很實在。”他抬起頭，眼裡帶著笑意，“明天我去營部借輛自行車，咱們去集市買點菜籽和草藥種子，把後山坡的地種起來。”林晚秋點點頭，靠在他肩上：“沉舟，有你在，我覺得啥困難都不怕了。”陸沉舟輕輕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以後咱們一起麵對，再也不讓你一個人扛著。”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桌上的獎狀上，金色的字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林晚秋知道，這隻是個開始，以後的日子裡，還有更多的挑戰等著他們，但隻要一家人在一起，隻要身邊有這些善良的鄰居，就沒有邁不過去的坎。這年代雖然苦，但也充滿了希望，就像後山坡剛冒芽的春蘿卜，隻要肯努力，就一定能迎來豐收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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