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和馬大妮帶來的消息，像一塊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在林晚秋心裡漾開層層漣漪。那張蓋著紅戳的推薦表，被她用乾淨布帕包了，小心翼翼地壓在炕席底下，仿佛壓著一段沉甸甸的期盼。夜裡，她翻來覆去，眼前晃過掃盲班張老師讚許的目光，閃過陳衛生員講解傷口處理時專注的神情，更多的是陸沉舟那句沉靜的“事在人為”。她知道，這個機會，她必須抓住。
第二天天不亮，林晚秋就醒了。她輕手輕腳地起身，生怕驚擾了還在熟睡的冬冬。灶膛的火光再次映亮她專注的臉龐，玉米碴子粥在鍋裡咕嘟著，散發出樸實的香氣。與往日不同，她一邊看著火，一邊低聲背誦著護理口訣和《赤腳醫生手冊》上關鍵的段落，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劃拉著止血包紮的步驟。
陸沉舟歸隊前，罕見地沒有立刻出門，而是在院門口駐足，回頭看了她一眼。晨光熹微中，他看到她眼底淡淡的青黑，也看到她眉宇間那股前所未有的韌勁。
“選拔什麼時候？”他問，聲音低沉。
“說是下周三，在衛生所。”林晚秋擦擦手，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
陸沉舟點了點頭，沒再多說，隻留下一句：“平常心。”便轉身大步融入了黎明前的薄霧裡。但他的目光，卻像一道定心符，讓林晚秋砰砰直跳的心稍稍安穩了些。
接下來的幾天，林晚秋的生活節奏更快了。她像一隻上緊了發條的陀螺，高效地旋轉著。天不亮就起床，料理家務，照顧冬冬，然後便爭分奪秒地投入到備考中。掃盲班的筆記本被翻得起了毛邊，《赤腳醫生手冊》上密密麻麻是她新認的字和畫的圖示。她用陸沉舟帶回來的廢舊紗布，反複練習包紮打結，手指磨紅了也不停歇。後山的草藥田，她依然每天去照料，但停留的時間縮短了，更多的是在觀察苗株的生長狀態，與手冊上的圖譜對照印證，這本身也是一種學習。
馬大妮和王秀芝看出了她的緊張，主動分擔了不少瑣事。馬大妮時常過來幫她照看一會兒冬冬，王秀芝則把自家院裡種的幾樣常見草藥采來，讓林晚秋辨認。連周婷婷，碰麵時雖然還是不怎麼說話，但有一次看見林晚秋端著洗衣盆有些吃力，竟默不作聲地接過去幫她晾了起來。林晚秋道謝，她也隻是含糊地“嗯”一聲，快步走開了。這種微妙的變化，讓林晚秋感受到一種無聲的支持。
選拔的前一天晚上，林晚秋給冬冬洗了腳，哄他睡下後，又就著煤油燈拿出了手冊。心裡卻有些亂，字跡在眼前晃動，怎麼也看不進去。她深吸一口氣，合上書，走到院子裡。月色很好，清輝滿地，後山草藥田的輪廓在夜色中依稀可辨。她想起剛重生時的惶惑，想起掃盲班第一個學會寫自己名字時的喜悅，想起陸沉舟手上那些堅硬的繭子和泡藥水時他微微鬆動的眉頭……種種畫麵交織，漸漸撫平了她內心的焦躁。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輕微的響動。林晚秋警惕地問了聲：“誰？”
“我。”是陸沉舟的聲音。他推門進來，身上帶著夜露的微涼。他不是剛歸隊幾天嗎？怎麼又回來了？林晚秋有些驚訝。
陸沉舟沒解釋，徑直走到她麵前，從軍裝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遞給她。“拿著。”
林晚秋接過來，就著月光一看，是一本嶄新的《新華字典》，封麵是鮮紅的，散發著油墨的清香。她愣住了，抬頭看他。
“識字有用。”陸沉舟言簡意賅，目光掃過她因熬夜而顯得疲憊卻異常明亮的眼睛，“明天，彆慌。”
就這麼簡單兩句話，卻讓林晚秋的鼻子猛地一酸。她緊緊攥著那本字典，冰涼的封麵很快被手心的溫度焐熱。她知道，這字典肯定是他想辦法弄來的，或許還費了些周折。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這份心意，重逾千斤。
“嗯，我不慌。”她用力點頭，聲音有些哽咽。
陸沉舟沒再說什麼，隻是抬手，極輕地拂去了她發梢沾上的一點草屑，動作快得仿佛隻是她的錯覺。“早點睡。”說完，他便轉身進了屋。
那一夜，林晚秋抱著那本嶄新的字典，睡得格外安穩。
周三上午，部隊衛生所裡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一間臨時布置成考場的辦公室裡，坐了五六位前來參加選拔的軍屬，林晚秋也在其中。她穿著自己最整潔的一件藍布褂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心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
主持選拔的是衛生所的劉所長，一位麵容嚴肅、眼神銳利的中年軍人，旁邊坐著陳衛生員和一位戴著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男醫生後來知道是負責藥材管理的鄭醫生）。
考核分三部分。先是筆試，發下來的是一張油印的卷子，題目不多，但很實際：寫出三種止血方法；列舉五種常見外傷消毒藥品；簡述高熱病人的物理降溫步驟；還有一道題是辨認幾種草藥圖譜並寫出名稱和簡單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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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秋深吸一口氣，拿起鉛筆。這些內容，她不知複習了多少遍。她沉下心，一筆一畫認真地寫著。遇到不會寫的字，她儘量用拚音代替，或者用自己理解的符號標注。辨認草藥圖時，她不僅寫出了名稱，還根據自己的觀察，補充了一句“喜陽耐旱，移栽後需注意根部透氣”，這是她從後山草藥田實踐中得來的體會。
接下來是實操。每人麵前擺著一個托盤，裡麵有紗布、繃帶、夾板等。劉所長隨機指定傷情：前臂開放性骨折伴出血。要求先止血，再固定。
輪到林晚秋時，她走到模擬傷員的陳衛生員麵前，先冷靜地觀察了一下“傷口”，然後利落地拿起紗布按壓止血，動作標準，力道均勻。止血後，她熟練地用夾板固定前臂，繃帶纏繞得鬆緊適度，最後打的那個方結，牢固又容易解開，是她練習了無數遍的結果。整個過程中，她一言不發，全神貫注，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劉所長在一旁看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最後是麵試。問題很隨機，劉所長問林晚秋：“為什麼要參加這個護理小組？你覺得最難的是什麼？”
林晚秋站得筆直，雙手緊張地絞在身前，但眼神堅定：“報告所長，我想為部隊多做點事。戰士們保家衛國，受傷流血是常事，俺……我學了點護理，就想在他們需要的時候能搭把手，不能光看著著急。”她頓了頓，老實回答，“最難的是認字不多，很多深奧的道理看不懂，隻能死記硬背，怕理解錯了耽誤事。但我一定會努力學，請組織考驗！”
她的回答樸實無華，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真誠和決心，卻顯而易見。
考核結束，林晚秋走出衛生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她長長舒了一口氣，感覺像打了一場硬仗。結果要過幾天才公布，她心裡沒底，但至少，她儘力了。
回到家屬院，她像往常一樣，先去後山看了看草藥田。苗又長高了一些，綠意盎然。她蹲下身，輕輕撫摸著嫩綠的葉片，心情漸漸平靜下來。無論結果如何，這片親手照料、傾注心血的土地，以及這段為了目標奮力拚搏的日子，都已經深深烙印在她的生命裡，成為她重生路上，最堅實的墊腳石。誌試霜刃，無論鋒芒幾何，她都已勇敢地亮出了屬於自己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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