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嘎斯69吉普車的引擎嘶吼著,像一頭疲憊卻不肯停歇的鐵獸,衝破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終於駛入了軍區醫院那略顯簡陋的院落。車燈掃過灰撲撲的牆麵和掛著冰淩的屋簷,最終停在了急診部門口那盞昏黃的電燈下。
陸沉舟率先跳下車,軍大衣下擺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他一把拉開後車門,動作迅捷卻不失穩妥地從林晚秋懷裡接過裹得嚴嚴實實的冬冬。孩子的體溫隔著厚厚的棉被依然燙得嚇人,小臉是一種不正常的潮紅,呼吸微弱而急促。
“跟我來!”陸沉舟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抱著孩子大步流星地衝向急診室。林晚秋緊跟在後,腿腳因為長時間的緊張和寒冷有些發軟,但她咬緊牙關,一步不落。她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已經空了的搪瓷缸,裡麵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安宮牛黃丸特有的異香。
急診室裡燈光刺眼,彌漫著消毒水和某種焦灼不安的氣息。值班的是一個年輕醫生,看起來不到三十歲,戴著厚厚的眼鏡,臉上帶著連夜值班的疲憊。他旁邊還有一個同樣年輕的小護士,正忙著整理器械。
看到陸沉舟一身軍裝,抱著孩子衝進來,年輕醫生立刻站了起來。
“同誌,孩子怎麼了?”
“高燒,抽搐,昏迷!”陸沉舟言簡意賅,將冬冬小心地放在鋪著白色床單的診斷床上。
年輕醫生上前,動作有些匆忙地拿出聽診器,撩開冬冬的衣襟聽心肺,又用手電筒檢查瞳孔。孩子的瞳孔對光反應有些遲鈍。
“體溫多少?抽搐了多久?”醫生一邊檢查一邊快速詢問。
“在家量估計超過三十九度五了,抽搐了大概……五六分鐘,後來緩過來了,但一直沒醒。”林晚秋趕緊回答,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乾澀。
“先用酒精物理降溫!準備注射魯米那鎮靜,還有退燒針安乃近!”年輕醫生迅速下達指令,眉頭緊鎖。這個年代,對於小兒高熱驚厥,尤其是在持續昏迷的狀態下,西醫的處理手段相對有限,鎮靜和退燒是標準流程,旨在先控製住症狀,防止腦損傷。
小護士立刻手腳麻利地取來酒精棉球,開始擦拭冬冬的腋窩、脖頸和腹股溝。另一名聞訊趕來的護士則準備注射器。
林晚秋看著護士拿起那支粗大的針管,心裡猛地一抽。魯米那和安乃近,她知道這些藥,效果猛,但副作用也不小,尤其對幼小的孩子。而且,她敏銳地觀察到,冬冬雖然昏迷,但喉間似乎有極輕微的痰鳴音,舌苔雖被高熱灼得發紅,但隱約能看到一點膩苔的影子。這不僅僅是單純的外感風寒,似乎有熱毒內陷、痰蒙心竅的跡象。安宮牛黃丸之所以能暫時穩住,正是對了症。若隻用西藥強行鎮靜退燒,恐怕是治標不治本,甚至可能閉門留寇,將病邪鬱閉在體內。
就在這時,冬冬的身體突然又輕微地抽動了一下,雖然遠不如在家時劇烈,但足以讓林晚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醫生!”她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帶著懇切,“孩子之前抽搐得厲害,我們用了點老家傳的急救法子,掐了人中,喂了點……清熱開竅的草藥水,才緩過來。我看他好像喉嚨裡有痰,光退燒鎮靜,會不會……”
年輕醫生正專注於準備注射,聽到林晚秋的話,尤其是“草藥水”三個字,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抬起頭,語氣帶著一種職業性的、不容置疑的權威:“同誌,現在是在醫院,要相信科學!你們那些土方子不保險,萬一耽誤了病情誰負責?我們現在要用最有效的方法!”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林晚秋頭上。這個年代,尤其是在部隊醫院,西醫代表著先進和科學,民間偏方則往往與“落後”、“不靠譜”畫上等號。
陸沉舟站在一旁,大手緊緊握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隱現。他相信醫院的判斷,但他更相信妻子剛才在家臨危不亂的處理,以及此刻眼神中那份不容錯辨的擔憂和堅持。他沉聲開口,語氣是軍人特有的沉穩,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力量:“醫生,我愛人略懂一些中醫。她觀察到的細節,或許可以作為參考。”
年輕醫生似乎有些意外這位軍人同誌會為“土方子”說話,但態度依舊:“參考可以,但治療必須按規範來!先打針!”
冰冷的酒精棉球擦拭在皮膚上,冬冬似乎不舒服地動了動。護士已經吸好了藥液,針尖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眼看針頭就要落下,林晚秋心急如焚。她知道不能再猶豫了!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兒子可能被誤治,或者留下病根。
“等等!”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醫生,請再等一下!讓孩子側躺,我先幫他拍拍背,順順氣,他喉嚨有痰,怕打了針氣機更堵!”
她的話速很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迫感。同時,她不等醫生反應,已經上前,極其自然地側過冬冬的身體,一隻手虛握成空掌,力道適中地在他的背心處輕輕拍打起來。她的動作看似是普通的拍背順氣,實則指間暗含力道,巧妙地刺激著肺俞等穴位,更重要的是,一絲微不可查的、溫潤的靈泉氣息,隨著她的掌心,緩緩渡入冬冬的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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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靈泉雖無形無質,卻蘊含著生機。它不能直接治病,卻能最大限度地激發孩子自身的正氣,調和藥性,疏通被熱毒痰濁阻滯的經絡。
年輕醫生剛要出聲製止,卻被眼前的一幕怔住了。
隻見隨著林晚秋有節奏的拍打,昏迷中的冬冬喉嚨裡的痰鳴音似乎真的減弱了一些,原本急促而淺弱的呼吸,竟然肉眼可見地變得稍微平穩、深長了一些。最明顯的是,孩子緊蹙的小眉頭,似乎也舒展了一點點。
這變化極其細微,但在場的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準備注射的護士也停下了動作,驚訝地看著。
“這……”年輕醫生推了推眼鏡,臉上的表情從不滿變成了驚疑不定。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沙啞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怎麼回事?圍在這裡做什麼?”
眾人回頭,隻見一位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沒有領章帽徽)、頭發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者走了進來。他手裡拿著一個舊的搪瓷茶缸,上麵依稀可見“為人民服務”的紅字。他目光銳利,先是掃了一眼病床上的孩子,然後落在了正在拍背的林晚秋身上,尤其是在她那看似普通卻隱含章法的手指上停留了片刻。
“陳院長!”年輕醫生和小護士連忙打招呼,語氣恭敬。這位正是軍區醫院的副院長,也是醫院裡技術級彆最高、德高望重的老中醫——陳繼先老先生。他雖然因為曆史原因暫時離開了領導崗位,隻掛著副院長的虛職,專注於臨床和帶教,但全院上下無人不對他心懷敬意。
陳老擺了擺手,走到病床前,先是探手試了試冬冬額頭的溫度,又翻看了孩子的眼皮和舌苔,手指自然地搭上了冬冬細小的腕脈。
他的手指粗糲,布滿老繭,按在脈搏上卻異常穩定。診脈的時間並不長,但他的眉頭卻微微動了一下。
“高熱,驚厥,痰熱內閉心竅之象。”陳老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沉穩,“之前用過什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