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營區西邊那片閒置的坡地上，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後勤部抽調了幾個勤務兵，加上一些主動報名幫忙的軍屬，開始平整土地，搭建簡易的豬舍。夯土的聲音、鋸木頭的聲音、還有人們的吆喝聲，混雜在一起，給這片往日寂靜的角落帶來了勃勃生機。
林晚秋的任命也正式下來了，是一張薄薄的、蓋著後勤部紅頭文件的通知，上麵寫著任命她為養殖場“技術指導”，主要負責她那個小圈舍的試驗工作，協助記錄其他豬舍的日常情況。沒有編製，沒有工資，隻有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她珍重地將那份通知和之前組織上肯定她的文件放在了一起。然後，她用舊布縫製了一個簡單的挎包，裡麵裝著筆記本、鋼筆、以及她整理好的中草藥清單和初步的試驗方案。在一個清晨，她將冬冬托付給馬桂蘭，深吸一口氣，走向了那片正在成形的養殖場。
場地還很簡陋，幾排用木頭和葦席搭起來的棚子就是豬舍，地麵是夯實的泥土。空氣中彌漫著新翻泥土的氣息和淡淡的木材味道。負責具體建設的是一位姓劉的老班長，皮膚黝黑，手掌粗糙，是部隊裡養豬的好手，被臨時調來負責初期工作。他對林晚秋這個空降的“技術指導”，態度不冷不熱，帶著老兵特有的審視和保留。
“林同誌來了。”劉班長看到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繼續指揮著人固定棚頂，“這邊亂，你找個地方站，彆礙事。”
林晚秋知道，光靠一紙任命是無法讓人信服的，尤其是在這些經驗豐富的老師傅麵前。她沒有介意劉班長的冷淡，而是主動走上前，看著正在搭建的豬舍，輕聲問道：“劉班長，我看這豬舍的地麵是不是可以考慮稍微墊高一點，並且向排水溝方向留點坡度？這樣清理起來方便，也能保持乾燥，減少病菌滋生。”
劉班長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墊高和留坡度，這確實是老把式才知道的門道，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文靜靜的軍屬居然懂。他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些，甕聲甕氣地應道：“嗯，是有這個打算，正在弄。”
林晚秋笑了笑，沒有再指手畫腳，而是挽起袖子，走到一邊，幫著遞遞工具，或者將散落的碎木屑收拾到一旁。她的動作不算熟練，但很認真，沒有絲毫嫌棄臟亂的意思。
劉班長看著她的背影，目光裡的審視少了幾分，多了些不易察覺的認可。
接下來的幾天，林晚秋每天都準時到養殖場。她那個專屬的“試驗圈舍”被安排在最靠邊的一個位置，用柵欄稍微隔開。後勤部按照她提交的清單，采購了第一批草藥：板藍根、金銀花、黃芪、艾葉等，都是些藥性平和、常見且價格低廉的品種。
她仔細檢查了送來的草藥品質，然後在劉班長派來的一個小戰士幫助下，開始在圈舍角落裡搭建一個簡易的灶台和小鍋，用來熬製草藥。她又親自去挑選了乾燥鬆軟的稻草，鋪在圈舍裡作為墊料。
這些實實在在的準備工作，落在劉班長和那些幫忙的戰士、家屬眼裡，漸漸改變了他們對林晚秋的看法。她不是來指手畫腳的，而是真正來乾活、來做事的。雖然她那套“中草藥防疫”大家心裡還是沒底，但至少，她肯吃苦，不嬌氣。
這天，後勤部協調的第一批豬崽運來了，是二十頭精神頭還不錯的小豬，哼哼唧唧地被趕進了已經基本建好的豬舍裡。林晚秋分到了五頭，作為她的試驗組。
看著那五頭在圈舍裡好奇拱著稻草的小豬，林晚秋的心提了起來。她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她按照計劃，開始熬製第一鍋預防性的草藥湯。主要是板藍根和金銀花，意在清熱解毒，提高抵抗力。
苦澀的草藥味在養殖場上空彌漫開來，引得其他豬舍的人紛紛側目。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搖頭失笑。劉班長背著手走過來，看著林晚秋小心翼翼地將晾溫的草藥水拌入試驗組小豬的飼料中，眉頭擰著，最終還是沒說什麼，隻是歎了口氣走開了。
林晚秋全神貫注，仔細記錄下每頭小豬的進食情況、精神狀態。她知道，這些看似瑣碎的記錄，將是未來證明自己最重要的依據。
晚上回到家，她身上難免沾染了泥土和草藥的味道。陸沉舟看到她疲憊卻明亮的眼神，什麼也沒問，隻是在她洗手時，默默地將肥皂遞到她手邊，又在她坐下整理筆記時，將那個粉色暖水袋灌好熱水，放在她腳邊。
這種無聲的支持，成了林晚秋每天奔波後最溫暖的慰藉。
幾天後，一場突如其來的倒春寒襲擊了邊城，氣溫驟降，陰雨連綿。養殖場那邊傳來消息，有兩個普通圈舍的小豬出現了精神萎靡、食欲不振的情況，顯然是著了涼。劉班長急得嘴上起了泡，趕緊采取了保暖措施，但也擔心會發展成更嚴重的呼吸道疾病。
而林晚秋的試驗圈舍裡，那五頭小豬雖然也在寒風中有些瑟縮，但精神頭和食欲卻明顯好於另外兩舍的豬，沒有出現明顯的病態。
劉班長冒著雨來到林晚秋的圈舍外，看著裡麵那幾隻依舊在拱食的小豬，又看了看旁邊圈舍裡蔫頭耷腦的豬崽，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他蹲下身，仔細觀察了很久，然後站起身，看向正在記錄數據的林晚秋，眼神複雜。
“林同誌，”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你這藥湯……好像真有點用處？”
林晚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一次偶然的天氣變化並不能完全證明什麼，病害的考驗還在後麵。但至少，這是一個積極的信號，是她的理論和實踐邁出的第一步。
她壓下心中的激動，語氣平和地說：“劉班長，現在下結論還早，還需要繼續觀察，尤其是要預防可能出現的傳染性疾病。不過，我們會把這次的數據詳細記錄下來的。”
劉班長點了點頭，第一次用帶著些許敬意的目光看了林晚秋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又去忙碌了。
雨還在下，養殖場的空氣濕冷而凝重。但林晚秋站在自己的小圈舍前，看著那五頭暫時健康的小豬，心裡卻燃起了一簇更加堅定的火苗。走馬上任的忐忑漸漸被一種踏實感取代，她知道，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點點地，在這片充滿質疑的土地上，紮下根來。而身後那個沉默的家，似乎也成了她最穩固的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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