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芳菲,家屬院裡的幾棵老榆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在春日和煦的風裡輕輕搖曳。養殖場的擴建工程已初見雛形,新挖的魚塘泛著粼粼波光,規劃的飼料地也翻整完畢,隻待播種。一切都透著欣欣向榮的氣息。
這天下午,林晚秋正在新布置的防疫室裡整理近期的工作記錄,以及學員們學習簡易針灸和中草藥防疫的心得體會。窗明幾淨,陽光透過新換的玻璃窗照進來,灑在擦得鋥亮的操作台上,一切都井然有序。她如今在這養殖場裡,已不僅僅是那個埋頭乾活的臨時工,更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技術核心,連張場長遇到棘手問題,也習慣先來問問她的意見。
“晚秋!晚秋妹子!”周大姐人未到聲先至,帶著掩不住的興奮掀開門簾進來,“快,快回趟家換身整齊衣裳!場部通知,讓你立刻去一趟,說是政治處的領導來了,有要緊事!”
林晚秋心頭一跳,放下手中的鋼筆。政治處的領導?她自問近來工作並無疏漏,養殖場擴建和技術推廣也都在順利推進,會是什麼事?看她麵露疑惑,周大姐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臉上是真心實意的笑容:“好事兒!我聽那通訊員的口風,像是要表彰你呢!準是你在咱們場立了大功,上麵要嘉獎!”
表彰?林晚秋的心跳更快了些。她不是圖虛名的人,但若辛勤付出能得到組織的認可,無疑是對她最大的鼓舞。她定了定神,對周大姐道了謝,仔細鎖好防疫室的門,匆匆往家走去。
回到家,陸沉舟竟然也在。他今天似乎回來得特彆早,正站在五鬥櫥前,手裡拿著她那件平日裡舍不得穿的、半新的的確良白襯衫和深藍色嗶嘰布褲子。
“回來了?”他轉過身,神色如常,但眼神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與了然,“把衣服換上吧,我幫你把皮鞋擦了一下。”床邊,她那雙隻有重要場合才穿的黑色豬皮半跟皮鞋,被擦得乾乾淨淨。
“你……你知道是什麼事?”林晚秋有些驚訝。
陸沉舟將衣服遞到她手裡,語氣平穩:“大概猜到一些。你最近的表現,組織上都看在眼裡。去吧,彆讓領導等。”
他的沉穩仿佛有安定人心的力量。林晚秋不再多問,接過衣服迅速換上。雪白的襯衫領子襯得她脖頸修長,深色的褲子顯得人利落又精神。她對著牆上那麵小圓鏡,將有些散亂的發絲仔細抿到耳後,鏡中的女子,眉宇間少了往日的怯懦與猶疑,多了幾分沉澱下來的從容與堅毅。
陸沉舟站在她身後,透過鏡子看著她,目光深邃。他沒有說什麼誇讚的話,但那無聲的注視,比任何言語都更能給予她力量。
趕到場部會議室時,裡麵已經坐了些人。張場長、後勤部的王副部長,還有兩位穿著四個口袋軍裝、神色嚴肅的乾部,想必就是政治處的領導。令人意外的是,陳老竟然也在座,見到她進來,微笑著頷首示意。
“林晚秋同誌來了,快請坐。”王副部長熱情地招呼她坐下。
會議桌上鋪著乾淨的綠絨布,氣氛莊重卻不壓抑。一位戴眼鏡的政治處領導清了清嗓子,打開麵前的文件夾,開始講話。他先是高度讚揚了林晚秋在戰時穩定養殖場生產、積極支援前線,以及在戰後提出生態循環養殖新模式、無私傳授中獸醫防疫技術等方麵做出的突出貢獻。
“……林晚秋同誌,充分展現了新時代革命女性艱苦奮鬥、銳意進取、無私奉獻的精神風貌!她將個人實踐與科學知識相結合,積極投身部隊後勤建設,事跡感人,成績顯著!”領導的聲音洪亮,在安靜的會議室裡回蕩,“經軍區政治部研究決定,授予林晚秋同誌,軍區‘三八紅旗手’榮譽稱號!以此表彰她在‘科學養殖與擁軍貢獻’上的卓越表現!”
話音剛落,會議室裡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張場長用力地鼓著掌,王副部長笑容滿麵,陳老撫著胡須,眼裡滿是欣慰。
林晚秋隻覺得耳邊嗡嗡作響,心臟像是要跳出胸腔。儘管有了一些心理準備,但當這份沉甸甸的榮譽真的降臨,她還是感到一陣巨大的、不真實的眩暈感。“三八紅旗手”,這是多麼光榮的稱號!她這樣一個曾經普通的、甚至有些自卑的隨軍家屬,何德何能,竟能獲得如此殊榮?
“林晚秋同誌,”另一位領導將一個用紅綢包裹著的長方形硬殼證書,以及一個係著紅色緞帶的透明塑料獎章盒,鄭重地遞到她麵前,“這是你的榮譽證書和獎章。希望你戒驕戒躁,再接再厲,在今後的工作中,繼續發揮模範帶頭作用!”
林晚秋連忙站起身,雙手有些顫抖地接過。那鮮紅的證書封皮上,金色的字熠熠生輝。她打開證書,裡麵是工整的毛筆字,清晰地寫著她的名字和獲得的榮譽。獎章盒裡,紅綢襯底上,一枚金色的獎章靜靜躺著,圖案是紅旗和象征工農兵的標誌,下麵刻著“三八紅旗手”五個字。
“謝謝組織!謝謝領導!”林晚秋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哽咽,她深深鞠了一躬,“我一定珍惜這份榮譽,繼續努力,絕不辜負組織的信任和培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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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這時開口道:“晚秋這孩子,我看著她一步步成長起來的。肯吃苦,愛鑽研,心也正。把榮譽給她,是實至名歸。這也說明了,在我們國家,無論男女,隻要有本事、肯奉獻,都能得到尊重和表彰!”
領導們又勉勵了幾句,會議便在和諧的氣氛中結束了。王副部長特意留下林晚秋,叮囑道:“小林啊,你的先進事跡,政治處會整理成材料,在軍區的報紙和廣播裡進行宣傳。你準備一下,可能還會有記者同誌來采訪。這是好事,把你的經驗推廣出去,讓更多人學習。”
宣傳?采訪?林晚秋又是一怔,隨即用力點頭:“我明白,部長,我會配合好的。”
抱著榮譽證書和獎章走出場部,林晚秋感覺腳下的路都有些輕飄飄的。夕陽的餘暉給家屬院的房屋和樹木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早有消息靈通的鄰居等在外麵,見她出來,立刻圍了上來。
“晚秋,恭喜啊!”
“三八紅旗手!咱們家屬院頭一份!真給咱們長臉!”
“快讓我們看看獎章啥樣!”
大家七嘴八舌,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笑容。周大姐擠在最前麵,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本紅彤彤的證書,連聲道:“真好!真好!妹子,你可是咱們的榜樣!”
這一刻,林晚秋真切地感受到了來自集體的溫暖和認可。曾經的那些疏離、那些若有若無的議論,似乎都在這份沉甸甸的榮譽麵前,煙消雲散了。
她抱著證書和獎章回到家,陸沉舟正在廚房切菜,冬冬趴在桌上畫畫。聽到開門聲,陸沉舟轉過頭,目光落在她懷裡那抹鮮豔的紅色上,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清晰的弧度。
“媽媽,這是什麼呀?”冬冬好奇地跑過來。
林晚秋將證書和獎章小心地放在桌上,打開給兒子看:“這是組織給媽媽的獎勵,因為媽媽工作努力。”
冬冬似懂非懂,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冰涼的獎章:“真好看!媽媽真厲害!”
陸沉舟擦乾淨手,走過來,拿起那枚獎章,在指尖摩挲了一下,然後看向林晚秋,眼神專注而深邃:“辛苦了。”千言萬語,似乎都凝結在這三個字裡。他懂得她為此付出的所有汗水和心血。
晚飯後,安頓好冬冬睡下。夫妻兩人坐在燈下,那本榮譽證書和獎章就放在桌子中央。
“感覺像做夢一樣。”林晚秋輕聲說,手指無意識地劃過證書光滑的封皮。
陸沉舟看著她燈下柔和的側臉,緩聲道:“不是夢,是你應得的。你用你的雙手和智慧,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可是……還要宣傳,我怕我做不好,也說不好。”林晚秋有些擔憂。她本性不喜張揚。
“實事求是就好。”陸沉舟語氣沉穩,“把你怎麼想的,怎麼做的,原原本本說出來。你的經驗,或許真能啟發更多的人。這不是你個人的事,是為了更好地建設我們的部隊和國家。”
他的話總是能切中要害,驅散她心頭的迷霧。林晚秋抬起頭,看著他堅毅的麵容,心裡漸漸安定下來。是啊,榮譽不屬於她一個人,它代表著一種方向,一種肯定。肯定知識的力量,肯定奮鬥的價值,肯定女性在時代洪流中不可或缺的作用。
窗外月色如水,靜謐地流淌著。桌麵上,紅色的證書像一團溫暖的火焰,不僅照亮了這間小小的屋子,更照亮了林晚秋前行的道路。她知道,這份榮譽,既是終點,更是起點。它為她過去所有的努力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也為她即將展開的、更廣闊的天地,揭開了一個充滿希望的序幕。而身邊這個男人,始終是她最堅實的依靠和最溫暖的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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