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會議的決議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陸家漾開了層層疊疊的漣漪。離林晚秋去省城中醫學院進修報到的日子越來越近，家裡的氣氛在淡淡的離愁彆緒中，更多了一種為共同目標而努力的緊湊與默契。
陸沉舟說到做到，他將支持落在了最實處。以往他隻是分擔部分家務，如今卻是有意識地全麵接手，並開始係統性地學習。他不知從哪裡弄來一本薄薄的、頁麵泛黃的《家常菜譜》，趁著林晚秋在家的晚上，指著上麵簡單的菜式，一臉嚴肅地請教：“這個‘醋溜白菜’，火候怎麼把握？‘蒸雞蛋羹’，水和蛋的比例是多少？”
林晚秋看著他指著那寥寥數語、缺乏細節的菜譜，如臨大敵般認真的樣子，又是好笑又是心暖，便放下手中的筆記，走到他身邊，就著燈光，一點一點地講解。從如何切白菜幫子更容易入味，到蒸蛋時如何用筷子在碗邊戳個小孔透氣防止起蜂窩，她講得細致，他聽得專注，那神情不亞於研究一份作戰地圖。
有時他也會實踐。係上林晚秋那件略顯局促的碎花布圍裙，在廚房裡按照“教導”操作。儘管動作依舊帶著軍人的刻板，炒出的菜色香味或許不及林晚秋，不是鹹了就是淡了，蒸的饅頭偶爾也會因為堿放多了微微發黃，但他從不氣餒，下一次會更加注意。林晚秋和冬冬便成了他最忠實的“品鑒員”，無論味道如何，都會吃得乾乾淨淨。冬冬甚至會奶聲奶氣地評價：“爸爸做的菜，有力量！”逗得陸沉舟剛硬的嘴角也會微微上揚。
除了學做飯，他對冬冬的照顧也更加細致入微。以前多是陪伴，如今連給冬冬洗澡、穿衣、梳小辮雖然梳得歪歪扭扭）這些細致活，他也開始嘗試。他甚至還向周大姐請教了如何用舊毛線給冬冬織一雙厚實點的襪子，以備冬天之用。周大姐笑得前仰後合，打趣道：“陸營長，你這可是咱們家屬院頭一份啊！”陸沉舟麵上沒什麼表情，隻淡淡回了句：“孩子腳不能凍著。”手下卻依舊笨拙而堅持地跟著學。
這些變化，林晚秋都看在眼裡，暖在心頭。她知道，他做這些，不僅僅是為了在她離開後能讓這個家正常運轉，更是用這種最樸實的方式，告訴她：放心去飛，後方有我。
這天晚上，安頓冬冬睡下後，夫妻二人在燈下對坐。林晚秋在最後檢查她為家人準備的“儲備”。兩個嶄新的軍綠色搪瓷盆裡，分彆裝著按不同配方配好的藥茶包。一盆是給陸沉舟的，主要針對他右臂舊傷恢複後期的調理和強健筋骨，裡麵放了杜仲、桑寄生等；另一盆是給冬冬的，多是山楂、麥芽、山藥之類健脾開胃、預防積食的藥材，每一包都用乾淨的粗麻紙包好，上麵用鉛筆細細寫了用法用量。
除了藥茶，她還準備了一些常用的中成藥片劑，如銀翹片、板藍根片，用小小的棕色玻璃瓶裝好，貼上標簽。又有一小罐她自己用土法製備的紫草油，用於冬冬偶爾磕碰的紅腫。還有一疊裁好的乾淨紗布、一小瓶醫用酒精、一包棉簽……林晚林林總總，幾乎考慮到了她能想到的所有可能。
陸沉舟沒有看書，也沒有看文件，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忙碌，看著她將那些瓶瓶罐罐、紙包布卷一樣樣仔細清點，分門彆類放好，又拿出一張信紙，在上麵羅列清單和注意事項。燈光勾勒出她專注的側影，鬢邊有幾縷碎發垂落，她隨手將其攏到耳後，動作溫柔而堅定。
他的目光深沉，裡麵翻湧著複雜的情愫。有不舍，有牽掛，但更多的是一種為她驕傲和全力支持的堅定。
林晚秋終於整理完畢，將那張寫滿字的清單遞給陸沉舟：“沉舟，這些我都歸置好了，用法也寫在上麵了。冬冬要是有點小咳嗽，就泡那個橘皮薑絲包；你要是覺得胳膊酸沉，就用那個加了寬筋藤的藥包煮水熏蒸一下……還有，這些布票和工業券你收好，入秋了，記得給冬冬和你自己添件厚實點的毛衣，我的你不用操心，學校那邊應該會發……”
她絮絮叨叨地叮囑著，仿佛有說不完的話。陸沉舟沒有打斷她，隻是接過那張薄薄的卻承載了千鈞關切的紙，仔細地折好，放進了自己軍裝的上衣口袋裡，緊貼著胸口。
“我都記下了。”他沉聲應道，然後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家裡一切有我，你放心。倒是你，”他頓了頓，語氣更加鄭重，“一個人在外，人生地不熟，要照顧好自己。學習重要，身體更重要。錢和糧票不夠了，就寫信回來，我給你寄。”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林晚秋麵前：“這裡是這個月剛發的津貼和一些全國糧票，你帶上。出門在外，不比家裡，該花的不要省。”
林晚秋看著那厚厚的信封，知道這幾乎是他大部分的津貼了。她連忙推拒：“不用這麼多，學校有補助，而且……”
“拿著。”陸沉舟語氣不容置疑，將信封直接塞進了她正在整理的行李包側袋裡，“窮家富路。讓你安心學習，沒有後顧之憂，就是對我、對這個家最大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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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語樸實無華，卻字字千鈞。林晚秋鼻尖一酸，不再推辭。她知道，這是他表達愛與支持的方式。
她抬起頭，迎上他深邃的眼眸，那裡有關切，有鼓勵，更有一種並肩作戰的戰友般的信任。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離彆的傷感，臉上綻開一個堅定而溫暖的笑容：“沉舟，謝謝你。我一定好好學，絕不辜負這次機會，也……絕不辜負你和冬冬。”
陸沉舟看著她眼中閃爍的淚光和嘴角堅毅的弧度，心中一動，伸出手，越過小小的炕桌，緊緊握住了她微涼的手。他的手掌寬厚、溫暖，因為常年握槍帶著薄繭，卻給她無比踏實的力量。
“我們都在進步。”他低聲說，聲音在靜謐的夜裡格外清晰，“你追求學業，我守好家和崗位。一年時間，很快。等你學成歸來，我們一家，會更好。”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纏綿的誓言，隻有最樸素的約定和最堅實的承諾。但這比任何情話都更動人心魄。林晚秋反手回握住他，重重地點頭：“嗯，我們一起努力！”
燈光將兩人緊握雙手的影子投映在牆壁上，交織在一起，仿佛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窗外，秋蟲啁啾，月色如水，溫柔地籠罩著這個即將短暫分彆，卻因愛與夢想而更加緊密相連的小家。攜手並進，同心致遠，這便是他們在這個波瀾壯闊的時代裡，書寫的最浪漫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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