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烈日，炙烤著北方廣袤的土地，也催熟了家屬院那幾棵老榆樹上深綠的葉片，投下斑駁而濃密的影子。學期結束，為期近十個月的進修生活暫告一段落，林晚秋懷揣著優異的成績單、幾大本密密麻麻的筆記和一顆早已飛回家的心，踏上了歸程。
回程的綠皮火車似乎比去時更快些，但林晚秋依舊覺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長。她靠著車窗，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逐漸變得熟悉的北方景致，心潮澎湃。近一年未見，沉舟的胳膊是否完全康複了？冬冬長高了多少？是否還認得這個離家許久的媽媽？養殖場的生態循環進行得如何？她那些通過信件“遠程指導”的方案效果怎樣？無數個問題在她腦海中盤旋。
當火車終於喘著粗氣，緩緩停靠在那個熟悉的縣城小站時，林晚秋的心幾乎要跳出胸腔。她提著那個比去時沉重了許多的灰色旅行袋——裡麵塞滿了學習資料和用節省下的津貼、票證給家人買的禮物——隨著人流擠下車門。
站台上，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兩道刻在心底的身影。
陸沉舟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襯衣，身姿依舊挺拔如鬆，但眉宇間似乎比以往更添了幾分沉穩。他懷裡抱著冬冬。小家夥長高了一大截，穿著林晚秋離家前做的那條背帶褲，褲腿明顯短了一小截，露著細細的腳踝。他正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尋著。
“媽媽！媽媽！”當冬冬的目光鎖定林晚秋時，他立刻在陸沉舟懷裡扭動起來，揮舞著小手，清脆的喊聲穿透了站台的嘈雜。
林晚秋鼻子一酸，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她快步衝過去，旅行袋“咚”地一聲掉在地上也顧不上了。她一把從陸沉舟手中接過兒子，緊緊抱在懷裡。冬冬身上帶著陽光和皂角的乾淨味道，小胳膊緊緊摟住她的脖子，軟軟的臉蛋貼著她的臉頰，嘴裡不停地喊著“媽媽”，帶著一絲委屈，更多的是失而複得的歡喜。
“冬冬，我的冬冬，長這麼大了……”林晚秋的聲音哽咽著，一遍遍撫摸著兒子的頭發和脊背。
這時，她才抬起頭，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旁邊、彎腰替她拎起沉重旅行袋的陸沉舟。他的目光深沉，正靜靜地看著他們母子，那眼神裡翻湧著太多複雜的情緒——思念、欣慰、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的輕鬆。他的臉頰似乎清瘦了些，下頜線更加分明。
“回來了。”他開口，聲音比信紙上看到的文字更低沉，也更真實。千言萬語，都凝結在這簡單的三個字裡。
“嗯，回來了。”林晚秋望著他，淚中帶笑，重重地點了點頭。
一家三口回到那個熟悉的、有著榆樹小院的家。院子裡打掃得乾乾淨淨，犄角旮旯不見雜草，比她在家時也不遑多讓。窗台上她離開時種的那幾盆指甲花，正開得熱鬨，粉的、紅的，點綴著夏日的院落。
“都是爸爸弄的！”冬冬牽著媽媽的手，迫不及待地展示，“爸爸還會蒸饅頭了！就是……有時候有點黃。”小家夥童言無忌，逗得林晚秋笑了起來，陸沉舟的嘴角也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進屋後，林晚秋迫不及待地打開旅行袋，如同獻寶一樣拿出帶給家人的禮物。給陸沉舟的是一件深藍色的確良短袖襯衫，料子筆挺，在城裡算是時興貨。“試試看合不合身？”她眼裡帶著期待。陸沉舟接過，指腹摩挲著光滑的布料，低聲道：“破費這些做什麼。”卻還是依言進屋換上了，出來時，更顯得人身姿挺拔，林晚秋看著，臉頰微微發熱。
給冬冬的則是一套彩色的小人書《大鬨天宮》，還有一盒十二色的蠟筆。冬冬歡呼一聲，立刻抱著新寶貝坐到小凳子上，翻看起來，小臉上洋溢著滿足的光彩。
還有給周大姐家孩子的一包水果糖，給陳老的一盒省城老字號的糕點……她都細心備好了。
接著，她又拿出那幾本厚重的筆記和教材，還有學院圖書館借閱、需要假期研讀的幾本專業書籍，在桌上堆起了小小的一摞。“這些都是我這學期學的，還有下學期要研究的課題資料……”她興奮地向陸沉舟介紹著，眼神閃閃發光。
陸沉舟看著那摞書，又看看她明顯清減卻精神煥發的臉龐，目光柔和：“辛苦了。”
晚飯是陸沉舟準備的，雖然簡單，隻有一個西紅柿炒雞蛋，一個拍黃瓜，一碗小米粥，還有他確實蒸得微微發黃、但暄軟度尚可的饅頭。但林晚秋卻吃得格外香甜，這是家的味道，是她近一年來魂牽夢繞的味道。
飯桌上，冬冬嘰嘰喳喳，說著爸爸帶他去河邊看人釣魚，說著托兒所新來的小朋友，說著如何想念媽媽做的肉丸子。林晚秋耐心聽著，不時給他夾菜，目光卻總不由自主地飄向對麵沉默吃飯、卻不時將菜碟往她這邊推的陸沉舟。
飯後，林晚秋搶著收拾了碗筷，然後燒了熱水，給冬冬洗了個澡。小家夥在澡盆裡撲騰著水花，咯咯直笑，仿佛要把這近一年缺失的親昵都補回來。哄睡冬冬後，夫妻二人才終於有了獨處的靜謐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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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微風透過紗窗吹進來，帶著榆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蛙鳴。兩人坐在院中的小凳上，就著屋裡透出的燈光。
“家裡……都還好嗎？你胳膊怎麼樣？”林晚秋輕聲問，這是她一直懸著的心事。
“都好。”陸沉舟言簡意賅，“胳膊無礙，陰雨天也甚少酸沉。你留下的方子，很管用。”他頓了頓，補充道，“冬冬也聽話，就是夜裡偶爾會喊媽媽。”
簡單的話語，卻讓林晚秋心頭一酸，又是一暖。
“養殖場那邊，張場長來看過幾次，說你提出的那個產後母豬調理方子，試用了效果不錯，母豬恢複快，仔豬成活率也高了。魚塘裡的魚苗長勢也好。”陸沉舟將家中的大事小情，緩緩道來。
林晚秋認真地聽著，不時插話詢問細節。她也將自己在學院的學習生活，遇到的良師益友，以及那個獲得支持的“中草藥畜禽防疫”課題，細細說給他聽。月光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交織在一起。沒有誇張的激情，隻有曆經分彆後，更加深沉默契的溫情在靜靜流淌。
這一刻，旅途的勞頓、學業的壓力仿佛都遠去了。家，就是這樣一個能讓人徹底放鬆、汲取力量的港灣。短暫的團聚，是為了積蓄能量，迎接下一段征程。而對林晚秋而言，這次歸來，不僅是身體的歇息，更是帶著滿滿的收獲與信心，準備將所學回饋給這片她深愛的土地和人們。暖聚團圓，其樂融融，這便是奮鬥路上最溫暖的犒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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