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邊城,晌午的陽光已經有了幾分熱力。林晚秋剛把最後一盆洗好的軍裝晾在院裡的鐵絲上,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比平時沉重許多。
她擦乾手轉過身,看見陸沉舟提著兩個鼓鼓囊囊的旅行包走進院子,身後跟著一位頭發花白、身著藏藍色斜襟上衣的老婦人,和一個紮著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姑娘。
“媽,秀蘭,你們怎麼來了?”林晚秋怔了一瞬,趕忙迎上前去,接過婆婆陸王氏手中的布袋子。
陸沉舟把旅行包放在地上,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媽說想咱們了,也沒提前打個電報,就直接坐火車過來了。”
“打什麼電報,浪費那錢乾啥?”陸王氏拍拍衣襟上的灰塵,一雙銳利的眼睛不著痕跡地掃過整個院子,“沉舟去市裡開會,正好在車站碰上我們娘倆,這不趕巧了麼?”
林晚秋心裡掠過一絲疑慮。丈夫去市裡開會是臨時安排,婆婆怎麼會這麼巧趕到?但她麵上不露,隻是笑著招呼:“快進屋歇歇,這一路坐車累了吧?我這就去燒水沏茶。”
陸秀蘭怯生生地喊了聲“嫂子”,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家屬院裡整齊排列的平房和遠處操場上訓練的士兵。
進屋後,陸王氏毫不客氣地坐在最好的藤椅上,從懷裡摸出手帕擦汗:“這北方就是乾,風裡都帶著沙子。晚秋啊,給我倒碗涼白開就行,茶葉留著招待客人。”
林晚秋應了一聲,從五鬥櫃裡取出茶葉罐,還是堅持泡了三杯茶。她知道婆婆這是又在暗示她不會過日子。
“冬冬呢?”陸王氏問。
“去上學了,一會兒就回來。”林晚秋把茶杯放在婆婆麵前的小桌上。
陸王氏點點頭,終於切入正題:“這次來,主要是想你們了。再者,秀蘭也十八了,想著看部隊裡有沒有合適的小夥子,給她說個對象。”
陸秀蘭頓時紅了臉,低下頭擺弄自己的辮梢。
林晚秋笑道:“秀蘭妹子長得俊,性子又好,肯定能找到合適的。”
陸王氏喝了一口茶,話鋒一轉:“說起來,冬冬也七歲了吧?你們倆就沒想著再要一個?”
林晚秋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隨即自然地接過陸沉舟脫下的軍裝掛好:“現在政策提倡計劃生育,部隊裡也抓得緊。再說我和沉舟工作都忙,一個孩子正好。”
“什麼正好!”陸王氏聲音提高了些,“一個孩子哪夠?冬冬是個男孩不假,可咱老陸家人丁單薄,沉舟又是獨苗,多子多福啊!政策是政策,可沒說不讓生二胎吧?你看隔壁村老張家,兒媳婦也是軍屬,去年不就生了老二,還是個小子呢!”
陸沉舟皺了皺眉:“媽,這事我們自己有打算。”
“你們有什麼打算?我看就是晚秋心思不在家裡!”陸王氏放下茶杯,語氣帶著不滿,“聽說你現在又是搞養殖又是學醫的,整天在外頭跑,這家還要不要了?”
林晚秋抿了抿嘴,沒說話。陸沉舟接過話頭:“晚秋做得很好,她現在是部隊醫院的醫師,還是養殖場的技術顧問,領導都很看重她。”
“女人家要那麼大本事乾啥?相夫教子才是正經!”陸王氏哼了一聲,但見兒子麵色不豫,便緩了語氣,“我也是為你們好。你看,要是再有個孩子,家裡多熱鬨?冬冬也有個伴不是?”
這時,門外傳來冬冬清脆的聲音:“媽!我回來了!”
小家夥像陣風一樣衝進屋裡,看見陸王氏和陸秀蘭,愣了一下,隨即乖巧地叫人:“奶奶!姑姑!”
陸王氏頓時眉開眼笑,一把拉過孫子,從隨身帶的布包裡掏出一把花生糖:“哎喲,我的大孫子,又長高了!快嘗嘗,奶奶從老家帶來的。”
冬冬接過糖,先看了林晚秋一眼,見她點頭,才剝開一塊放進嘴裡,甜得眯起了眼睛。
陸王氏摸著孫子的頭,話裡有話:“看我們冬冬多乖,要是有個弟弟妹妹陪著,該多好。”
林晚秋假裝沒聽見,轉身對陸秀蘭說:“秀蘭,你和媽就住西屋吧,我前兩天剛曬過被褥,一會兒再鋪一下就行。”
陸秀蘭小聲應了,好奇地打量著屋子。這是標準的兩間半軍屬住房,雖然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牆上掛著陸沉舟和林晚秋的結婚照,五鬥櫃上擺著一個石膏做的毛主席半身像,旁邊是林晚秋獲得的“三八紅旗手”獎狀,用玻璃框精心裝著。
“嫂子,你家真乾淨。”陸秀蘭由衷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