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的救護車裡,張倪芳平躺在擔架上,頭頂燈管白得晃眼。
她才二十八歲,平日連感冒都很少,現在卻像一台被拔掉電源的機器人,四肢冰涼。
輸液袋裡的生理鹽水一滴一滴數著她的脈搏。
曹天明坐在旁邊,膝蓋上擱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股票軟件,k線一路下墜——那是他昨夜剛清倉的兩萬股第三集團流通股,換回了手術訂金。
他合上屏幕,握住她的手:“彆怕,股票沒了還能再賺,命隻有一條。”
張倪芳指尖動了動,聲音輕得像風:“我還沒上市敲過鐘呢,死不了。”
協和醫院的夜比白天更吵。
電梯門一開,消毒水味裹著空調冷風撲麵而來。
神經內科17床已經留好,床頭卡寫著:
姓名:張倪芳
年齡:28歲
診斷:顱內病變待查
護士給她紮留置針,她偏過頭,看見隔壁床老太太正拿著收音機聽評書,聲音沙啞:
“……隻見那小將銀槍一抖,直取敵將咽喉……”
她忽然想笑——自己連槍都沒摸過,就被“敵將”按在病床上。
曹天明把筆記本塞進櫃子,回頭幫她掖被角:“明早八點三科會診,周敘打過招呼,人齊。”
張倪芳點頭,又搖頭:“先彆告訴爸媽,等我剃了頭再說。”
“剃頭?”
“手術不是要開顱嗎?提前剪,省得醜得你認不出。”
曹天明沒笑,隻是握住她手腕,指腹正好壓在那道淺淺的疤——那是去年工廠剪彩,她親自試機台,被金屬邊劃的。當時血流如注,她隻貼了個創可貼,轉頭繼續跟客戶合影。
他低聲道:“你什麼樣子我沒見過?”
張倪芳閉上眼,假裝睡著。
第二天會診,醫生們把燈箱圍得水泄不通。ra、dsa的片子像拚圖,每一塊都指向“不確定”。
林霜推了推眼鏡:“這個位置太刁鑽,像給大腦埋了一顆啞雷,不割,隨時炸;割,可能割到神經。”
趙嶺補充:“開顱活檢是唯一辦法,但術後可能出現肢體偏盲或記憶缺損。”
老鄭摘下眼鏡:“小姑娘,你左眼一過性黑蒙,其實是視神經在報警。再拖,就不是報警,是停機。”
張倪芳攥著病曆夾,指甲在塑料封皮上刮出幾道白痕。
她忽然問:“最快什麼時候能手術?”
“下周三。”
“我能先回趟公司嗎?”
三位醫生同時皺眉。
曹天明插話:“她隻要坐輪椅,不動,就看一眼。”
林霜歎氣:“兩個小時,不能再多。”
回津城的路上,雨停了,天邊泛起蟹殼青。
張倪芳坐在救護車後排,膝蓋蓋著毯子,筆記本放在腿上。
視頻會議打開,財務總監老鄭重名)的熊貓眼掛在屏幕上:“張總,再不回籠資金,賬上就隻剩七天現金流。”
采購經理擠進來:“銅價又漲,供應商要求現結,不然斷供。”
最離譜的是玩具事業部,倉庫因消防抽檢不合格,被貼了封條,主播在抖音上直播帶貨,結果被網友扒出“山寨授權”,評論區罵聲一片。
張倪芳靜靜聽完,隻說了三句話:
“第一,把我名下120萬股限售股質押給券商,換過橋貸款;
第二,通知銀行,把南沙那塊地抵押,換流動性;
第三,玩具倉庫今晚清場,所有庫存轉電商渠道,虧本甩賣。”
她頓了頓,“我下周進手術室,誰掉鏈子,我出來第一個找他。”
屏幕裡眾人噤聲,像被按下靜音鍵。
曹天明側頭看她,眼底滿是心疼——那120萬股,是她用四年獎金和分紅攢下的全部身家。
下午三點,救護車停在第三集團總部樓下。
員工們不知道老板坐著救護車回來,隻看見曹天明推著輪椅進電梯。
27樓會議室,燈全亮。
張倪芳坐在輪椅上,頭上戴了頂灰色棒球帽——帽簷下,幾縷碎發倔強地支棱著。
她麵前擺著一杯冰美式,沒喝。
投影幕布上,ppt封麵寫著“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