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18號，曼天曹三集團的祠堂裡飄著一股老木頭混著檀香的味，跟車間裡的棉絮味比起來，悶得人胸口發堵。曹天明坐在八仙桌主位，後背抵著雕花椅，卻跟沒骨頭似的往下塌。他麵前攤著本燙金封麵的賬本，紙頁被翻得卷了邊，上麵密密麻麻的數字像被水泡過，暈成一片模糊的黑，活脫脫一朵蔫頭耷腦的枯蓮。
“嘩啦——”曹天明又翻了一頁，手指在“應收賬款”那欄頓了頓，指節泛白。上個月還跟催命似的要貨的h國客戶，這個月連郵件都不回了；r國那邊更絕，直接把訂了一半的牛仔褲訂單給撤了，違約金提都沒提。訂單就跟漲潮時的海水似的，說退就退，連個招呼都不打，留下一倉庫的布和滿車間等著開工的工人，還有他這個愁得頭發都白了半截的董事長。
“咳咳！”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咳嗽聲，林誌強拄著棗木拐杖走了進來。老爺子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口袋裡鼓鼓囊囊的，一邊塞著賬本，一邊露著藿香正氣水的綠瓶蓋。他走到桌邊，“啪”地把拐杖往地上一頓，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濺出幾滴茶水在賬本上，又添了道黑印。
“還看！有什麼好看的？”林誌強伸手抓起賬本，翻了兩頁就往桌上摔，“訂單沒了，錢收不回來，你坐在這當菩薩有什麼用？老法子我早就跟你說過，砍人！降薪！先把這口氣喘過來再說！”
他說的“老法子”，還是二十年前工廠剛起步時用的。那時候遇上淡季，林誌強就帶著幾個老夥計，把臨時工辭了，正式工的工資降個三成，硬扛著熬過去。可現在不一樣了，工廠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小裁縫鋪，上千號工人等著吃飯，真要砍人降薪，怕是不等危機過去，工廠先得亂套。
曹天明抬起頭，眼底滿是紅血絲，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爸，現在不是二十年前了，上千張嘴等著吃飯，砍人降薪，工人能答應嗎？再說，真把熟練工放走了，以後訂單回來了，咱們找誰乾活？”
“找活？”林誌強冷笑一聲，伸手從口袋裡掏出藿香正氣水，“啪”地往桌上一磕，瓶蓋彈開，一股辛辣的藥味瞬間彌漫開來。他灌了一口，抹了把嘴，“先顧著現在活下來再說以後！你當我不知道工人要吃飯？可工廠都要黃了，誰還管他們吃不吃飯？”
兩人正吵著，祠堂的木門被輕輕推開，吳佳怡走了進來。她穿了件淺灰色的連衣裙，裙擺剛過膝蓋，腳上是雙白色帆布鞋，跟祠堂裡壓抑的氛圍格格不入。小姑娘臉上帶著笑，嘴角梨渦淺淺的，手裡拿著張a3紙，走到桌邊，輕輕推到林誌強和曹天明中間。
“林叔，曹總，我把公司目前的問題整理了下。”吳佳怡的聲音軟軟的，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堅定，“您看，這是魚骨圖，主骨是資金斷流，中骨分了三塊：庫存高、周期長、返工多，小骨就是具體的問題，產前樣不確認、尾數布亂放、檢驗靠眼睛……”
林誌強眯著眼湊過去看，紙上畫著一根粗粗的主骨，往下分了三根中骨，每根中骨又分出好幾根小骨，上麵寫著的問題，全是他平時沒放在眼裡的“小事”。他皺著眉，伸手點了點“檢驗靠眼睛”那欄：“丫頭，你這是啥意思？我們廠裡的老工人，閉著眼睛都能摸出布料的克重，檢驗靠眼睛怎麼了？難道還得請個機器來？”
吳佳怡沒急著反駁，隻是笑著指了指賬本：“林叔，您看上個月的返工率，11。為什麼返工率這麼高？就是因為檢驗靠眼睛，工人憑經驗看，有時候布料上有個小線頭、顏色差一點，沒看出來，到了客戶那邊就成了次品，得返工，一來二去，時間耽誤了，成本也上去了。”
她頓了頓，又指著“庫存高”那欄：“咱們倉庫裡現在堆著4000萬的半成品庫存，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因為產前樣沒確認好，就急著開裁，客戶那邊一不滿意，這批貨就隻能壓在倉庫裡，變成死庫存。”
林誌強聽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想反駁，可吳佳怡說的全是廠裡實實在在存在的問題。他當了一輩子裁縫，信奉的就是“人管人、情管情”，覺得隻要工人靠譜、自己盯得緊，工廠就不會出大問題。可現在看著這張魚骨圖，他突然覺得，自己那套老辦法，好像真的不管用了。
曹天明湊過來，盯著魚骨圖看了半天，手指沿著“周期長”那根中骨劃了劃：“佳怡，咱們的生產周期38天，同行才21天，差這麼多？”
“對。”吳佳怡點頭，“主要是流程太亂，比如裁剪完的布料，有時候會放錯地方，下一道工序的工人找不到，就得等；還有尾數布，用完了不及時記錄，下次要用的時候又得重新采購，耽誤時間。這些看似小事，累積起來，生產周期就比同行多了快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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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坐在角落的曹芊芊突然摘下了降噪耳機。她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那，手裡拿著個計算器，手指在上麵飛快地按動，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置身事外。可剛才吳佳怡說的那些數據，還有賬本上的數字，像針一樣紮進了她的心裡。
曹芊芊站起身，走到桌邊，指了指賬本上“庫存”那欄的數字：“哥，林叔，咱們的庫存周轉天數是58天，同行平均才22天。也就是說，咱們的錢，有一大半都壓在倉庫裡的布和半成品上，收不回來。現在訂單沒了，資金鏈很快就會斷。”
她說話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股說不出的沉重。曹芊芊對數字天生敏感，以前不管廠裡出什麼事，她都戴著降噪耳機，隻管好自己的財務賬，對其他矛盾繞著走。可今天看著賬本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還有吳佳怡畫的魚骨圖，她突然覺得，那些冰冷的數字，好像在哭。
“原來數字也會哭。”曹芊芊喃喃地說，眼眶有點紅。
林誌強愣了愣，他沒想到，平時最不管事的曹芊芊，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他看了看曹芊芊，又看了看吳佳怡手裡的魚骨圖，再想想倉庫裡堆得像山一樣的布料、車間裡無所事事的工人，還有賬本上越來越少的現金流，心裡那股固執的勁，慢慢鬆了下來。
“丫頭，”林誌強轉向吳佳怡，語氣緩和了些，“你說的這些問題，我承認存在。可現在訂單沒了，就算把這些問題改了，又有什麼用？”
吳佳怡笑了笑，眼神卻很堅定：“林叔，訂單沒了，是因為次貸危機，大環境不好。可如果我們不解決這些內部問題，就算以後訂單回來了，我們也接不住。現在正好趁這個機會，把流程理順了，標準化、規範化，等市場好轉了，我們才能搶回訂單。”
“那你說，該怎麼改？”曹天明急忙問，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吳佳怡拿起筆，在魚骨圖旁邊寫了幾個字：iso9001、erp、精益生產。“我想，咱們可以推行三合一體係，用iso9001規範質量，用erp梳理流程，再加上精益生產，減少浪費。三個月，隻要三個月，我保證，廠裡的情況會有改善。”
林誌強看著那幾個陌生的名詞，皺著眉：“iso9001？erp？那是什麼東西？比我這老裁縫的手藝還管用？”
“林叔，這不是說您的手藝不管用。”吳佳怡耐心解釋，“您的手藝是咱們廠的根，可現在工廠大了，光靠手藝和人情，管不過來。iso9001是質量體係，能讓我們的質量更穩定；erp是管理係統，能把生產、庫存、財務這些流程串起來，避免混亂；精益生產就是減少浪費，比如庫存浪費、時間浪費，讓生產效率更高。”
曹天明看著吳佳怡自信的樣子，心裡漸漸有了底氣。他知道吳佳怡是倫敦商學院的運營管理博士，專業能力沒問題。之前他還擔心，吳佳怡太年輕，鎮不住廠裡的老員工，尤其是林誌強。可現在看來，吳佳怡不僅有專業知識，還有說服人的能力。
“爸，我覺得佳怡說得對。”曹天明看向林誌強，“老法子確實不行了，咱們得試試新辦法。”
林誌強沒說話，他拿起桌上的藿香正氣水，又灌了一口，辛辣的藥味刺激著他的喉嚨，也讓他清醒了不少。他看了看祠堂裡掛著的“世界工廠”錦旗，又看了看麵前的年輕人——吳佳怡臉上帶著笑，眼神堅定；曹芊芊摘下了耳機，眼裡滿是擔憂；曹天明雖然疲憊，卻透著股不服輸的勁。
良久，林誌強歎了口氣，拄著拐杖站起身：“行，我老了，不懂你們這些新東西。但我醜話說在前麵，要是改來改去，工廠還是不行，到時候彆怪我沒提醒你們！”
吳佳怡笑著點頭：“林叔，您放心，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祠堂裡的氣氛，好像一下子鬆了下來。可誰都知道，這隻是開始。推行新體係，必然會觸動很多人的利益，尤其是那些習慣了老辦法的老員工。比如強勢的銷售副總林小萱，還有堅信“布堆得越高，心裡越踏實”的倉庫組長劉勝利，他們會同意嗎？
曹天明看著吳佳怡，心裡既期待又擔憂。他知道，這場改革，注定不會輕鬆，就像在布滿暗礁的海裡行船，稍有不慎，就會船毀人亡。可現在，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隻能硬著頭皮往前衝。
吳佳怡拿起桌上的魚骨圖，小心地折好，放進包裡。她知道，接下來的三個月，會是一場硬仗。但她有信心，隻要大家齊心協力，曼天曹三一定能挺過這場危機。她看了看祠堂梁上的燕子窩，幾隻小燕子正探著頭，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為他們加油打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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