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1145，集團總部食堂準時開閘。玻璃門向兩側滑開，人流裹著空調冷氣湧進來，不鏽鋼餐盤在取餐台上撞出清脆的“叮當”。落地窗透進的盛夏陽光亮得晃眼，可空氣裡卻浮著一層與溫度無關的黏膩——像暴雨前的低氣壓，也像某種尚未命名的病菌，悄悄附著在每個人的睫毛和呼吸裡。
取餐隊伍排得比往常更長，卻移動得慢。員工低頭盯著手機屏幕，頁麵停在微信群或內網論壇，時不時抬頭瞄一眼今日菜單，眼神空洞得像在看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告示。
＞【轉型號角吹響，你準備好了嗎？】
＞【內部消息：成本優化首輪涉及30人員】
＞【北辰灣項目整體出售，相關部門何去何從？】
標題在指尖滑動，心臟跟著下沉。隊伍前端，熱氣從保溫台升起，混著花椒與醬油的味道，卻提不起任何人的胃口。
1210，靠窗的一張大桌坐滿了人。盤麵花花綠綠，卻幾乎沒人動筷。
“你們說，這次是真要動刀？”銷售部小王壓低聲音，他麵前的紅燒獅子頭已經涼出一層白色油膜。
技術骨乾小李把筷子“啪”地擱下，語氣衝：“不動刀等死嗎？北辰灣那堆爛尾樓，你們願意繼續背鍋？”
“背鍋也得有人背啊。”財務部老趙歎了口氣，“我四十多了，房貸還有28年，孩子小學二年級。真優化到我頭上，誰給我優化貸款？”
聲音不高，卻像石子投入湖麵，漣漪迅速擴散。隔壁桌有人探頭，又迅速縮回，低頭在手機上瘋狂輸入。
“聽說先砍成本高、年限長的。”一條新消息跳出，發送人昵稱是“審計小喇叭”，後麵跟著三個感歎號。
“年限長=老員工？這他媽卸磨殺驢！”老趙的嗓音陡然提高，引來周圍幾道警惕的目光。
“噓——”采購部的小馮用下巴指了指天花板，“彆忘了這裡有拾音器。”
短暫的沉默。筷子碰到瓷盤，發出清脆卻無力的“叮”。
1225，爭論升級。小李打開內網帖子，高聲念出標題：“‘轉型不是裁員，是釋放’——你們信嗎？”
“釋放個鬼！”老趙冷笑，“釋放到人才市場去！”
另一側，今年新入職的實習生小張怯生生開口：“可……如果不轉型，公司真倒了，我們不是一樣沒工作？”
眾人愣住。這個最年輕、最沒資曆的聲音，像一根針，精準刺進爭論的氣球。空氣瞬間泄了火，隻剩下彼此起伏的沉重呼吸。
“我聽說，”小張壓低聲音，“研發那邊要擴招，ai團隊預算翻倍。”
“擴招也隻要碩博。”小王撇嘴，“咱們這種本科土鱉，照樣排隊領n+1。”
他話音未落，手機“叮”地彈出一條新消息——
＞【重磅！董事會內部名單流出，首批優化涉及采購、銷售、行政後勤】
發送人：匿名。附件exce，列著密密麻麻的工號。小王的手指瞬間冰涼，他在這片密密麻麻裡，看到了自己的最後四位數字。
1240，餐盤回收處。幾乎未動的飯菜被傾倒進不鏽鋼桶，油水混合，發出“嘩啦”的悶響。有人機械地扒了兩口飯，又悉數吐出；有人直接把整盤水果倒進泔水桶，昂貴的陽光玫瑰葡萄在油汙裡翻滾，像被遺棄的綠寶石。
清潔工老鄭推著回收車，皺眉搖頭：“這年頭，飯都比人金貴。”
液體與殘渣沿著桶壁流下，在地磚上蜿蜒成一灘不規則的暗色。巧合，或某種集體潛意識的投射——殘羹與醬汁在地麵緩緩擴散，邊緣向上翹起，形成一個巨大而扭曲的問號，仿佛整個食堂都在對未知發出無聲的質疑。
老鄭彎腰拖地，拖把頭抹去問號的一半，卻擦不掉它留在空氣中的輪廓。幾個年輕人路過，腳步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半殘的符號上，臉色更暗了。
1300，食堂逐漸空曠。燈光一盞盞熄滅，隻剩吊頂四角還亮著，像手術無影燈照向空蕩的床。油煙與洗潔精的味道混在一起，竟有一絲鐵鏽的腥氣。
小王坐在角落，把剛才那份“流出名單”轉發給妻子，又加一句：“我先更新簡曆，你那邊也看看機會。”發送鍵按下的瞬間，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碎裂，發出極輕的“哢”——像骨頭出現裂縫，又像合同被撕掉第一頁。
遠處，采購部楊總匆匆走過，手機貼在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對，先穩住，彆讓人看出來……我知道，名單還沒最終確定……”
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儘頭。食堂大門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砰”，像某間病房被上了鎖。
1315，清潔完畢。地麵上的問號已被拖淨，卻在燈光折射下留下一圈淡淡的暗色痕跡，像皮膚下的淤血，需要更長時間才能散去。
老鄭把最後一把拖把歸位，抬頭看見天花板角落的攝像頭，紅燈一閃一閃。他歎了口氣，喃喃道：“飯都不吃了，還問什麼未來。”
鏡頭另一端，行政部的屏幕上，無數個食堂畫麵同時閃爍。有人把畫麵放大，定格在那灘尚未完全乾涸的暗色痕跡上，手指在鍵盤上敲下一行字：
“基層情緒指數：高危。建議立即上報。”
同一時刻，總部大樓頂層。吳佳怡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桌上手機屏幕亮起，彈出一條來自內部輿情係統的推送：
【食堂監控異常：員工餐食浪費率上升67，關鍵詞“裁員”“轉型”提及頻次激增，情緒指數紅色預警。】
她目光下移，落在屏幕那張被圈出的問號殘影上，指尖輕敲桌麵，節奏與心跳同步。
“問號……”她低聲重複，像在品味一個生僻的醫學名詞。
窗外，烏雲壓境，一場更大的暴雨正在路上。食堂的迷茫，已像油汙一樣，滲入集團的每一條縫隙。而那個被拖淨卻仍未消失的問號，正等待一個答案——或一場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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