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將集團總部的玻璃幕牆染成墨色，曹天明站在28樓的落地窗前，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玻璃。樓下的車水馬龍化作模糊的光流，可他眼前揮之不去的，仍是半小時前陳叔在辦公室哭訴的模樣——那個跟著父親打天下的老會計，哭得像個孩子，反複念叨著“裁了我沒關係，可車間那十幾個老兄弟，家裡都等著工資吃飯啊”。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三次，是吳佳怡發來的改革進度提醒。曹天明盯著屏幕上“本周完成第三批人員優化”的字樣，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最終還是按下了撥號鍵。
“在忙嗎？能不能來天台一趟。”他的聲音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疲憊。
十五分鐘後，吳佳怡出現在天台入口。她穿著乾練的黑色西裝，左前臂的疤痕被袖口嚴密遮住，手裡還拿著平板電腦，顯然是剛從會議室出來。“曹總，找我有事？”晚風掀起她的長發，眼神銳利得像淬了冰。
曹天明走到天台邊緣，望著遠處逐漸亮起的霓虹燈：“陳叔今天找過我，還有生產部的老周，他們……”他頓了頓，實在不知該如何開口，“他們說這次裁員太狠了，有些老員工在公司乾了二十年，就這麼讓他們走，太不近人情。”
“不近人情？”吳佳怡挑眉，將平板遞到他麵前，“曹總，您看看這些數據。被裁的17人中，有6人近三年累計遲到早退超120次，4人負責的生產線合格率連續低於行業標準，還有3人涉嫌虛報采購費用。這些不是人情問題，是原則問題。”
“可他們家裡……”
“企業不是慈善機構。”吳佳怡打斷他，語氣冷得像天台的晚風，“我們已經按照最高標準支付了補償金，足夠他們支撐到找到下一份工作。現在市場競爭這麼激烈，宏遠集團下個月就要推出智能生產線，我們要是還抱著‘人情’不放，用不了半年，整個曹氏集團都要倒閉，到時候所有人都得失業。”
曹天明的手指緊緊攥住欄杆，指節泛白：“我知道改革的必要性，但能不能放緩速度？給他們一點時間，也給我一點時間。”他轉過身，眼神裡充滿了懇求，“那些人都是看著我長大的，有的還幫我爸擋過工傷，就這麼一刀切，我實在……”
“放緩速度？曹總，您有沒有想過，市場不會給我們時間。”吳佳怡的聲音陡然提高，“上周我們丟失了歐洲的大訂單，就是因為生產線效率不達標。再拖下去，彆說老員工，就連我們自己都要卷鋪蓋走人。您的‘不忍’，其實是對整個企業的不負責任。”
“我不負責任？”曹天明像是被刺痛了，聲音也激動起來，“我爸當年創業時，就算借錢也要給員工發工資，從來沒讓一個老兄弟餓著肚子離開。現在我們這麼做，和卸磨殺驢有什麼區彆？”
“時代變了！”吳佳怡往前一步，目光死死盯著他，“您父親那代靠人情能留住人，現在的年輕人更看重發展前景和職業平台。那些老員工確實有功勞，但他們的能力已經跟不上企業的發展，繼續留在關鍵崗位，隻會拖垮整個團隊。您這不是念舊，是婦人之仁！”
“婦人之仁？”曹天明的臉色瞬間漲紅，又迅速褪去血色，“吳佳怡，你是不是覺得隻有你的方法才是對的？是不是覺得我太軟弱，配不上當這個總裁？”
吳佳怡看著他激動的模樣，深吸一口氣，語氣稍緩卻依舊堅定：“我沒有質疑您的能力，隻是希望您能看清現實。改革必然伴隨著陣痛，沒有流血的變革，從來都不會成功。您要是真的為那些老員工好，就應該儘快完成改革，讓企業活下去，這才是對所有人負責。”
曹天明沉默了，天台的風卷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他知道吳佳怡說的是對的，可內心的情感卻無法接受這樣的殘酷。父親的教誨、老員工的哭訴、市場的壓力，像無數根線纏繞在他心頭，幾乎要將他撕裂。
“我知道了。”他最終還是低下了頭，聲音裡充滿了疲憊，“你先回去吧，容我再想想。”
吳佳怡看著他落寞的背影，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沒有再說什麼。她轉身離開天台，腳步堅定，卻在走到樓梯口時，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曹天明依舊站在那裡，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孤獨。她知道，這次談話讓他們之間產生了一道難以彌補的裂痕，但她彆無選擇。
夜色漸深，曹天明獨自離開了公司。他沒有回家，而是開車來到了集團總部大樓前的廣場。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高約五米的奠基紀念碑，是父親在公司成立二十周年時立下的，碑身由整塊花崗岩打造，上麵刻著“基業長青，薪火相傳”八個大字，象征著曹氏集團的輝煌曆史和團結精神。
以往每次路過這裡，曹天明都會感到無比自豪。可今晚，在慘白的路燈下，他卻赫然發現，碑身側麵出現了一道細微卻清晰的裂痕，從碑頂一直延伸到基座。更令人心悸的是，夜間的冷凝水正從那道裂痕中緩緩滲出，彙聚成水珠，一滴一滴地滴落下來，在冰冷的石麵上留下蜿蜒的水跡，宛如一道無聲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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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天明的心臟猛地一縮，他快步走上前，伸手觸摸那道裂痕。花崗岩的觸感冰涼刺骨，水珠順著他的指尖滑落，像是紀念碑在無聲地哭泣。他想起父親當年立碑時的場景，父親握著他的手，語重心長地說：“天明，這碑不僅是紀念過去，更是警示未來。企業就像這石頭，看似堅硬，實則經不起內部的裂痕。”
那時他還不懂父親的深意，現在終於明白，可一切似乎都晚了。改革的大刀已經揮下，老員工的不滿、元老們的抵觸、吳佳怡的堅決，還有他自己的搖擺不定，就像一道道看不見的裂痕，正在侵蝕著曹氏集團的根基。
曹天明緩緩蹲下身，看著石麵上的水跡，眼前又浮現出陳叔哭訴的模樣，還有吳佳怡堅定的眼神。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無力，仿佛被夾在兩座大山之間，進退兩難。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決定是對是錯，也不知道下一步該何去何從。是繼續支持吳佳怡，用殘酷的方式推動改革，哪怕會失去所有的人情和溫暖？還是聽從自己的內心，放緩改革的腳步，哪怕會讓企業陷入更大的危機？
夜風吹過廣場，帶著陣陣涼意。曹天明站起身，望著那座布滿裂痕的紀念碑，眼神迷茫而沉重。他知道，這道裂痕不僅刻在了紀念碑上，更刻在了他的心裡，刻在了曹氏集團的未來裡。而他，必須在不久的將來，做出一個足以影響所有人命運的抉擇。
遠處的天空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可曹天明卻覺得，自己正站在黑暗的十字路口，不知道哪條路，才能通向真正的光明。紀念碑上的水珠還在不斷滴落，那道“淚痕”越來越長，仿佛在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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