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五十分，林氏集團舊禮堂的鐵皮門被推開時，帶起一陣簌簌的灰塵。林風站在舞台入口，望著台下稀稀拉拉的身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的開班致辭稿——那是他熬了三個通宵修改的稿子，原本以為至少能坐滿半禮堂的人，可此刻長條木桌旁隻坐了十一個人，最前排還空著大半。
“林總，人差不多到齊了。”助理小陳在他身後低聲提醒，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局促。為了這場開班儀式，他們提前一周在各車間貼了通知，甚至讓人事部門挨個動員，可大多數工人要麼借口“生產忙走不開”，要麼乾脆說“學那些沒用的乾啥”，隻有少數幾個年輕人抱著試試看的心態來了。
林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失落，走上舞台。禮堂的穹頂漏著光，在斑駁的紅絨幕布上投下細碎的光斑，舞台兩側的音箱積著厚厚的灰塵，昨晚調試時還時不時發出刺耳的雜音。他目光掃過台下，很快在人群中看到了吳佳怡和小草——吳佳怡穿著乾淨的白色襯衫，坐得筆直，手裡拿著筆記本；小草則縮在她旁邊，緊張地攥著衣角，眼神裡滿是不安。
“歡迎大家來參加職工大學第一期‘精益生產與管理基礎’班。”林風的聲音透過音箱傳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可能很多人覺得，我們工人隻要會操作機器就行，學管理、學精益生產是多餘的。但我想告訴大家，現在的製造業早就不是‘埋頭乾活’就能立足的時代了……”
他的目光落在後排一個打哈欠的年輕工人身上，那是裝配車間的小楊，昨天還是吳佳怡硬拉來的。小楊察覺到他的視線，連忙坐直身體，可眼神還是飄向了窗外。林風心裡泛起一陣酸澀，他知道，這些工人早就被“乾得多掙得多，學得多沒用處”的觀念困住了，想要改變談何容易。
開班致辭結束後，負責授課的李教授走上講台。李教授是林風特意從工業大學請來的專家，頭發花白，戴著厚厚的老花鏡，手裡抱著厚厚的教材。他剛打開ppt，禮堂的門突然被推開，一個穿著灰色工裝的男人探進頭來，大聲喊道：“小草！你們主任找你，說設備出問題了，讓你趕緊回去！”
小草猛地站起來，臉上滿是慌亂。吳佳怡一把拉住她，眼神銳利地看向那個男人：“現在是上課時間，有什麼事不能等下課再說？而且小草隻是個操作工，設備出問題應該找機修師傅。”
男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會有人反駁他，支支吾吾地說：“我隻是傳話的，具體情況我不知道。”說完，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小草一眼，轉身離開了。
李教授推了推眼鏡，乾咳一聲：“咱們繼續。今天我們先講精益生產的核心——消除浪費。大家看這張圖，生產過程中的等待、搬運、返工，都是不必要的浪費……”
他的聲音平穩而專業，可台下的反應卻異常冷淡。小楊偷偷拿出手機刷著短視頻，前排一個女工趴在桌上睡著了，隻有吳佳怡和小草在認真聽講，時不時低頭做筆記。李教授的眼神暗了暗，講得越來越慢，原本準備好的互動環節也草草跳過。
“李教授，我有個問題。”就在李教授準備結束課程時，吳佳怡突然舉起手，“您剛才說消除搬運浪費可以通過優化車間布局實現，但我們車間的設備都是固定的，根本沒法移動，這種情況該怎麼解決？”
這個問題像一顆石子，打破了課堂的沉悶。李教授眼裡閃過一絲亮光，詳細地解釋道：“設備固定不代表流程不能優化。你們可以通過調整工序順序，減少跨區域搬運，或者采用傳送帶輔助……”他一邊說，一邊在黑板上畫起了示意圖。
小草湊到吳佳怡身邊，小聲問：“佳怡姐，這些真的有用嗎？我覺得車間主任肯定不會同意改的。”
“不試試怎麼知道？”吳佳怡壓低聲音，“李教授說的這些方法，能減少好多返工，咱們乾活也能輕鬆點。而且林總不是說了嗎，培訓結束後表現好的能去新車間當骨乾，這是咱們的機會。”
小草的眼神動了動，低頭看向筆記本上的筆記，心裡泛起一絲動搖。她想起昨天吳佳怡跟她說的話，想起自己偷偷研究設備時的渴望，或許這真的是改變現狀的機會。
課程結束後，學員們陸續離開，很快禮堂裡就隻剩下林風、李教授、吳佳怡和小草。李教授收拾著教材，歎了口氣：“林總，說實話，我沒想到會是這個情況。這些工人的抵觸情緒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
“我知道。”林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但就算隻有一個人願意學，這課也得開下去。”他看向吳佳怡和小草，語氣緩和下來，“今天謝謝你們能來，也謝謝佳怡提出的問題。”
“林總，我們是真心想學習。”吳佳怡的眼神裡充滿了堅定，“隻是其他工人可能還需要時間接受。下次課我會再動員幾個同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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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也連忙點頭：“我也會幫著勸勸身邊的人！”
林風看著她們真誠的模樣，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兩個女孩，就像黑暗中的兩顆星星，雖然微弱，卻給了他繼續下去的勇氣。他從抽屜裡拿出兩本《精益生產實戰手冊》，遞給她們：“這兩本書送給你們，上麵有很多案例，或許能幫到你們。”
吳佳怡和小草接過書，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像是捧著稀世珍寶。她們離開後，林風走到窗邊，看著兩人並肩走在廠區小路上的背影，心裡突然堅定起來。
“李教授，下次課我們換個方式吧。”林風轉身說道，“彆講那麼多理論，多結合咱們車間的實際情況，最好能帶著學員去現場看，讓他們親眼看到浪費在哪裡。”
李教授點點頭：“這個主意好。理論講得再多，不如讓他們親身體會。”
兩人正說著，小陳匆匆跑進來，臉色蒼白：“林總，不好了！剛才來傳話的是趙主任的人，他回去就跟趙主任說了，趙主任現在正帶著幾個人在人事部鬨，說您耽誤生產，要求取消培訓班！”
林風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趙主任是他叔叔林國梁的親信，一直反對他搞職工大學，這次顯然是故意來找茬的。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堅定：“讓他鬨，培訓班絕不能取消。你去告訴趙主任，要是真耽誤了生產，我負全責。”
小陳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離開了。李教授看著林風的背影，忍不住感歎：“林總，你這改革之路，可比我想象的難多了。”
“難也要走。”林風走到黑板前，看著上麵李教授畫的示意圖，“我父親當年創業的時候，比這難十倍都挺過來了。我不能讓他一輩子的心血，毀在陳舊的觀念裡。”
夕陽透過禮堂的窗戶，在黑板上投下溫暖的光影。林風拿起粉筆，在示意圖旁邊寫下“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八個字。他知道，現在的培訓班就像一顆微弱的火種，隨時可能被風雨熄滅，但隻要有吳佳怡、小草這樣願意學習的人在，這顆火種就總有燎原的一天。
而在廠區的另一頭，趙主任正對著人事經理大發雷霆：“林風這小子就是瞎折騰！放著好好的生產不管，搞什麼培訓班，我看他就是想奪權！你去告訴她，明天要是再敢讓工人停課，我就直接去找董事長！”
人事經理唯唯諾諾地點頭，心裡卻泛起一絲無奈。他知道，這場關於改革的鬥爭，才剛剛開始。而那間簡陋的舊禮堂裡，那十一個學員，那兩本被珍視的手冊，或許就是打破僵局的關鍵。
夜色漸濃，林風鎖上禮堂的門，朝著辦公樓走去。路上，他看到吳佳怡和小草正坐在花壇邊，借著路燈的光翻看手冊，時不時低聲討論著什麼。林風的嘴角泛起一抹笑意，腳步也變得輕快起來。
他知道，前路依舊布滿荊棘，林國梁和趙主任絕不會善罷甘休，工人們的觀念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改變的。但隻要這顆火種不熄滅，隻要還有人願意跟著他走，他就有信心，能把這場改革進行到底。
星星之火，已然點燃。接下來，他要做的，就是守護好這微弱的光亮，等待它燎原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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