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深秋，寒意已如同蟄伏的巨獸，開始向世界吐息。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低垂，呼嘯的寒風卷起零星雪沫，抽打在城堡古老的石牆上，發出嗚嗚的聲響。草律翁城堡如同一座孤島，矗立在廣袤而寂靜的冰原之上，目之所及，唯有覆著薄雪的荒原、墨綠色的耐寒森林以及遠方冰封的山脈，不見一縷人煙。
然而，城堡內部，特彆是那座巨大的玻璃穹頂植物園，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這裡溫暖如春，恒定的魔法維持著適宜的溫度與濕度，與室外的酷烈形成了鮮明對比。穹頂之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偶爾滑落，在下方茂盛的葉片上濺起更微小的水霧。空氣沉重而芬芳，混合著潮濕泥土、腐殖質以及上百種花卉爭奇鬥豔所散發的馥鬱香氣，幾乎讓人忘記門外正是萬物凋零的季節。
澤菲爾·革律翁獨自漫步在蜿蜒的碎石小徑上。他今天穿著一身厚實的深色羊毛長褲和高領針織衫，外麵依舊罩著那件墨綠色的法師袍，袍角繡著的銀線家族徽記在氤氳的暖濕空氣中微微反光。銀色的長發似乎也吸收了園內的水汽，顯得格外柔軟。他紫羅蘭色的眼眸緩緩掃過兩旁生機勃勃的植物，在這片唯有他與草木共享的、擁擠而熱鬨的靜謐裡，尋求著一份獨特的慰藉。
園中的花卉在魔法的庇護下長勢極好，無視了外界的嚴寒。烈焰玫瑰依舊綻放著熾熱的紅，仿佛能將空氣點燃；幽藍色的星璿花緩慢旋轉，散發的微光驅散了北境白日也常有的昏暗；甚至幾種本應在夏季盛開的花朵，也在這裡任性地舒展著花瓣，吐露芬芳。這裡是領地裡除了他們幾人之外，生命氣息最濃鬱的地方。
“長得真好，算是沒白費功夫。”澤菲爾低聲自語，嗬出的氣息在溫暖的園內形成一小團白霧，迅速消散。他從工具架上取下一把銀質花剪，開始仔細挑選、剪下那些開得最盛的花朵。他的動作精準而輕柔，在這片過於安靜的領地，每一個細微的聲響都被放大——剪刀的“哢嚓”聲，花瓣落入手臂的輕響，以及他自己的呼吸聲。
“梅林！梅莎！”他抬高聲音呼喚，聲音在玻璃穹頂下顯得有些空蕩。
沒過多久，雙胞胎女仆的身影便出現在植物園的入口。她們穿著厚實的深藍色羊毛長裙，外麵係著白色的棉布圍裙，臉頰被園內的熱氣熏得紅撲撲的。
“少爺，您找我們？”兩人屈膝行禮，好奇地看向他懷裡那捧過於鮮豔奪目的花束，這與窗外灰白的世界格格不入。
澤菲爾將花遞給梅林：“嗯，這些花，找花瓶插起來。城堡裡空瓶子很多，大廳、走廊、書房，多擺一些。看著有點生機。”他又指了指旁邊小籃子裡的次等花，“這些，梅莎，老規矩，東麵走廊陰涼通風處，風乾。以後泡茶用。”
“是！少爺！”梅莎接過籃子。梅林抱著那滿懷的盛夏色彩，忍不住感歎：“真暖和真漂亮啊這裡，好像冬天永遠都不會來一樣。”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對室外嚴寒的畏懼和對這片溫室的依賴。
澤菲爾淡淡笑了笑：“去吧，讓城堡也暖和漂亮點。”
離開這座人造春天，踏出城堡側門的一瞬間，凜冽的寒風立刻如同冰冷的刀片般刮在臉上，提醒著他真實的季節。他拉緊了袍子，沿著清掃過積雪的石板小徑下山。腳下的雪發出“嘎吱”的脆響，四周寂靜無聲，唯有風聲統治著一切。廣闊的領地白雪皚皚，空曠得令人心悸，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的跡象。
還沒靠近農場魔法防護欄的範圍，兩道黑色的身影便衝破雪幕，歡快地奔來，蹄爪濺起蓬鬆的雪粉。
“嗷嗚！”“嗚~！”
是魔狼黑桑和紫瀾。它們厚實的皮毛上落滿了雪，仿佛披了一層白色的鬥篷，但在冰冷的空氣中，它們顯得精力充沛。看到澤菲爾，它們興奮地撲過來，用帶著冰碴的腦袋蹭他，火熱的舌頭試圖舔舐他冰冷的臉頰，尾巴搖動得像兩根瘋狂的鼓槌，在雪地上掃出淩亂的痕跡。
“好了好了，兩個大家夥，坐下！”澤菲爾笑著躲閃，冰冷的空氣中彌漫開他們嗬出的白霧。他特彆檢查了紫瀾之前受傷的後腿，厚厚的皮毛下，傷口早已愈合得天衣無縫，在嚴寒中依舊活動自如，充滿力量。
“恢複得真好，一點沒受影響。”他讚許地揉了揉兩隻狼厚實的頸毛，“這麼冷的天，還把農場看守得這麼好，沒讓饑餓的冬季魔獸溜進來，功不可沒。”得到誇獎，黑桑得意地仰頭長嚎，聲音在空曠清冷的雪原上傳得很遠很遠，卻得不到任何回應，唯有風聲應和。
在這片尚無子民居住的、被嚴寒封鎖的領地裡，這對魔狼夫婦是他最親近的、充滿活力的夥伴，它們的忠誠與熱情，極大地驅散了這片無邊寂靜帶來的孤寂感。
澤菲爾開始巡視他的產業。兩隻魔狼一左一右簇擁著他，如同國王的儀仗隊，在雪地裡踏出一串串深深的腳印。
農田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如同蓋上了一層白色的絨毯，其下孕育著來年春天的希望。隻有魔法標記的界樁表明著田埂的位置。蔬菜區已然沉寂，唯有幾個加固的溫室裡，還透出星星點點的綠色，那是過冬的魔法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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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園的樹木落光了葉子，黑色的枝丫倔強地指向灰白的天空，上麵凝結著一層晶瑩的霧凇。但澤菲爾知道，在那些看似枯死的枝條內部，生命力正被魔法悄然守護，等待複蘇。
養殖區最為熱鬨。家畜們被轉移到了鋪滿乾草、施加了保溫魔法的厚重窩棚裡。雞鴨鵝擠在一起取暖，牛羊在寬敞的棚內悠閒反芻，呼出大團大團的白氣。它們體型圓潤，毛皮厚實，顯然為過冬做好了充分準備。自動投喂裝置和清潔法陣維持著這裡的運轉，無需太多人力介入。雪羚羊則似乎更享受寒冷，在它們專屬的、模擬山地環境的圍場裡輕盈跳躍，與白雪幾乎融為一體。
“都長了不少膘，看來布雷克的冬季食譜和保溫措施很有效。”澤菲爾滿意地點頭。在這片無人分享的豐饒裡，保障這些生命安然過冬，是他最重要的責任之一。
他獨自站在雪地中，極目四望。白雪覆蓋了一切，寂靜籠罩著一切。魔法維持著基本的運轉，生命在溫暖的庇護所內延續，但那種缺乏人煙的空曠感，在冬季的酷烈下被放大到了極致。他感到一種複雜的舒坦——創造與守護的滿足，以及一份愈發沉重的、需要儘快改變現狀的責任感。
下午，他選擇在城堡麵向內庭的小廳裡休息。這裡壁爐燒得正旺，劈啪作響的柴火驅散了嚴寒。他坐在靠近爐火的軟椅裡，捧著一杯梅莎新炮製的、味道還有些單薄的花草茶，看著窗外被寒風卷起的雪沫。
沉穩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執事理查森走了進來，他依舊穿著那身筆挺的黑色執事服，外麵加了一件灰色的羊毛馬甲，手中拿著一份卷起的羊皮紙。
“少爺。”理查森微微躬身，身上帶著一絲從外麵帶來的冷氣。
“理查森，”澤菲爾示意他在對麵的椅子坐下，“外麵情況如何？”
“風很大，雪暫時停了，但氣溫還在下降。”理查森坐下，雙手在爐火邊稍微烤了烤，“我來向您彙報近期我們對外輸出農產品的反饋情況。”
“說。”澤菲爾啜了一口熱茶。
“經由卡爾先生轉來的消息，我們秋季輸出的最後一批‘北境黃金麥’麵粉和魔法貯藏蔬菜，在南方市場獲得了極高的評價。”理查森的聲音平穩，但在爐火的劈啪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尤其是我們的作物在嚴寒環境下生長，被認為蘊含了一種獨特的‘韌性’，很受高端消費者和法師們的青睞。永魔領的風評持續好轉，尋求合作的詢問也增多了。”
澤菲爾靜靜地聽著，壁爐的火光在他紫羅蘭色的眼眸中跳躍。“庫存和供應呢？靠現在的自動化設施，能撐過冬天嗎？”
“請您放心，少爺。”理查森肯定地回答，“所有秋季收獲均已妥善入庫，魔法貯藏法陣運行完美。養殖區的供給也完全自足，足以支撐到明年春天。哈迪先生甚至利用植物園的條件，在進行冬季作物的育種的試驗。”
“那就好。”澤菲爾點了點頭，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被冰霜覆蓋的窗欞。沉默了片刻，他緩緩開口：“農業基礎，算是勉強紮下了根，至少證明在這片苦寒之地，我們也能創造出價值，養活未來可能到來的人。但這還遠遠不夠。”
他轉過身，看向理查森，眼神變得深邃：“我們不能隻守著這片土地等待春天。永魔領需要更多的可能性，需要能真正吸引人前來、並在此紮根的產業。理查森，我們的海岸線，現在是什麼情況？”
理查森似乎早有準備，回答道：“根據魔法監測節點的反饋，東部海岸線已全麵封凍。海麵結了很厚的冰，目測厚度足以承載馬車。預計整個冬季都將維持這種狀態。”
“全麵封凍……”澤菲爾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椅子的扶手。忽然，他眼中閃過一絲明悟的光芒，那是一種因環境限製而迸發出的靈感。
“冰封期……這既是障礙，或許也是機遇！”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冰封的世界，“我們現在無法動工，但正因如此，我們才有了充足的時間！”
他轉過身，臉上浮現出計劃者的興奮：“發展海商，建造港口，探索海洋資源——這個方向不變！但現在，我們有了更好的準備時間。理查森，通知大家，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們不去海邊了——”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爍著智慧的火花：“我們到手工室去！我們需要設計！設計能在北境嚴寒下使用的破冰船、設計適合冰封期作業的港口結構、甚至設計未來可能進行的海洋養殖方案！我們要在圖紙上，先把這片冰封的海洋征服！”
理查森沉穩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是讚賞的笑意。他立刻起身，撫胸行禮：“是，少爺！非常明智的決定。我們明白了。明天一早，手工室集合。”
壁爐的火依舊燃燒得旺盛，驅散著北境的嚴寒。澤菲爾再次望向窗外，看到的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冰封世界，而是一片等待著他用智慧與圖紙去規劃、去開拓的、充滿潛力的藍色疆域。孤領的寒冬，正好用來繪製通往春天的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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