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菲爾那句“原則上感興趣”，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決定性的石子，在約翰先生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漣漪。這位久經商海沉浮的大商人，眼中瞬間迸發出的光芒，幾乎要蓋過窗外透進來的冬日陽光。他霍然起身，臉上的皺紋都因激動而舒展開來，仿佛年輕了十歲。
“太好了！澤菲爾先生！這真是……這真是我近年來聽到的最好的消息！”約翰先生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伸出雙手，緊緊握住了澤菲爾的手，用力搖了搖，那份熱切與真誠，絕非作偽。
合作意向既已明確，接下來的談話氛圍便更加融洽和深入。三人重新落座，侍者重新奉上了熱茶。約翰先生顯然早有準備，他從秘書手中接過一個更加厚實、裝幀精美的皮質文件夾，裡麵是詳儘的合作規劃草案。
“澤菲爾先生，請看。”約翰先生將草案推到澤菲爾麵前，語氣恢複了商人的精明與條理，“這是我初步設想的一些合作方向。首先，自然是永魔領的特產。您領地的魔法植物，尤其是那株冰雪蓮所代表的潛力，獨一無二。我們‘金穗雀’可以利用遍布大陸的銷售網絡，為其找到最合適的買家，無論是用於煉金、製藥還是貴族收藏，都能實現價值最大化。其次，是礦產資源。永魔領的礦脈品質極高，無論是作為工業原料還是魔法寶石，都大有可為。我們可以合作進行規模化、規範化的開采和初級加工，提升附加值。”
他頓了頓，指著另一條條款：“更重要的是，我注意到您正在規劃海港。一旦港口建成，永魔領就將成為連接內陸與海洋貿易的關鍵節點。我們商會可以投入資金和技術，參與港口建設和後續的航運業務，將永魔領的特產運往更遙遠的國度，同時將海外的新奇貨物和新技術引進來。此外，在信息共享方麵……”他壓低了聲音，“‘金穗雀’的情報係統，願意與永魔領共享部分非核心的商業和政局動態，這對於一片領地的長遠發展，至關重要。”
澤菲爾仔細翻閱著草案，紫羅蘭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轉。草案內容詳儘，考慮周全，利益分配方案也顯得頗有誠意，顯然約翰先生是真心想要建立長期穩固的合作關係，而非一錘子買賣。他尤其看重信息共享和港口建設方麵的合作，這確實是永魔領目前最需要的。
“很全麵的規劃，約翰先生。”澤菲爾合上文件夾，抬起頭，“細節上，比如礦產開采的分成比例、港口建設的出資與權責劃分，還需要我的執政官理查森與您的團隊進一步磋商。但大體框架，我沒有異議。”
“理當如此！”約翰先生爽快答應，“具體細則，讓下麵的人去磨就是了。隻要我們雙方有合作的誠意，沒有什麼問題是解決不了的。”
接下來的時間，雙方就一些關鍵原則進行了確認。澤菲爾堅持領地主權和對核心資源如特殊魔法植物、戰略性礦產）的絕對控製權，約翰先生則表示完全理解，並承諾商會的一切活動都將遵守永魔領的法律法規。最終，在主仆二人的審閱和補充下，一份標誌著永魔領與金穗雀商會建立永久合作關係的初步協議，在茶香嫋嫋中正式簽訂。約翰先生表示，他將儘快安排發布聯合公告，讓整個大陸都知道這一重要聯盟的成立。
協議簽署完畢，時間也已接近正午。約翰先生心情大好，熱情地邀請道：“澤菲爾先生，理查森先生，正事談完，不如讓我做個東，一起用個便飯？這貿易點有家酒店的廚子，手藝相當不錯，尤其擅長處理各地風味。”
澤菲爾看了看理查森，見後者微微點頭，便笑著應允：“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感謝約翰先生的盛情。”
四人離開清雅的茶樓，重新步入貿易點的喧囂之中。約翰先生引領他們來到不遠處一棟頗為氣派的石質建築前，招牌上寫著“遠行者之家”。酒店內部裝修與貿易點的粗獷風格一脈相承，原木的梁柱，石砌的壁爐，牆上掛著獸皮和兵器作為裝飾，充滿了冒險與荒野的氣息。雖然不如之前的茶樓雅致，卻彆有一番豪邁熱鬨的氛圍。
約翰顯然是這裡的常客，侍者直接將他們引到了一處相對安靜的靠窗卡座。厚重的木桌上鋪著乾淨的亞麻桌布。約翰先生豪爽地一揮手：“幾位，喜歡什麼儘管點，今天我請客，務必儘興！”
澤菲爾和理查森道謝後，接過厚重的皮質菜單。澤菲爾點了一份烤雪雞配野菌醬、一份奶油土豆泥和當地特色的黑麥麵包。理查森則選擇了一份燉鹿肉和蔬菜湯。約翰和他的秘書也各自點了招牌菜。
等待上菜的間隙，侍者送來了麥芽酒和果汁。澤菲爾端起一杯清水，目光望向窗外熙攘的人群，其中不乏穿著各色商會服飾、風塵仆仆的商人。他心中一直有個疑問，此刻便順勢問了出來：
“約翰先生，有個問題我一直有些好奇。您之前提到，大陸上許多階層對商人抱有偏見。但據我所知，在像‘礪石邊陲’那樣環境惡劣的地方，商人群體卻異常活躍，甚至在那裡形成了強大的勢力，建立了近乎獨立的商業王國，吸引了大量平民前去謀生。這似乎有些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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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先生聞言，喝了一口麥芽酒，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色，那是一種混合著感慨、惋惜與一絲商人本能審視的表情。
“澤菲爾先生觀察得很仔細。”他放下酒杯，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開始了講述，“礪石邊陲……那裡的情況，確實是個特例，也是一麵鏡子，照出了商業力量最好和最壞的一麵。”
“正如其名，礪石邊陲環境極端，遍布沙漠、戈壁和荒蕪的山巒，普通人難以生存。但造物主是公平的，那片不毛之地地下，卻蘊藏著大陸上最豐富、品質最好的各類礦石。”約翰先生的眼中閃過一絲商人看到優質資源時特有的光芒，“最早，隻有一些零星的、極其頑強的原住民在那裡艱難求生，他們依靠著祖輩傳下來的技藝，用那些礦石打造武器和工具，勉強維生。”
“後來，就像您說的，最早一批富有冒險精神的商人發現了那裡的商機。他們帶著糧食、布匹、藥品等生活必需品，不畏艱險，深入那片荒涼之地，與當地人進行最原始的以物易物。”約翰先生的聲音帶著一絲對先輩的敬意，“那個時候，目的很純粹。商人求財，居民求生。大家各取所需。居民們第一次能穩定地吃飽穿暖，而商人們則獲得了價值驚人的優質礦石。”
“消息漸漸傳開，‘礪石邊陲出產上等礦石’的名聲不脛而走。”他繼續道，“渴望工作和生存的人們從四麵八方湧來，希望能在那片新興的‘寶地’找到活路，養活家人。商人們更是聞風而動，有的擴大交易規模，有的甚至直接在那裡定居，建立前哨和倉庫。隨著人口增加和交易複雜化，以物易物變得不便，錢幣交易自然取代了它。”
“但這也埋下了禍根。”約翰先生的語氣沉了下來，“財富的快速積累，吸引了更多貪婪的目光，也催生了混亂。為了保護共同的利益和安全，最早紮根那裡、也是最有遠見的幾家大商人聯合起來，組建了‘礪石商彙’。最初，商彙的宗旨是好的——製定規則，維持秩序，抵禦外敵和匪徒，保障所有在礪石邊陲討生活的人，無論是商人還是礦工的基本權益。許多當地居民也紛紛加入，希望能有個依靠。那時候，大家勁往一處使，雖然生活依舊艱苦，但充滿了希望。”
“可惜啊……”約翰先生長長地歎了口氣，搖了搖頭，“問題出在了下一代。那些創始商人的子孫們，從小生活在父輩積累的財富中，錦衣玉食，根本沒有經曆過創業的艱辛和當地居民曾經的苦難。他們的父輩在時，還能約束管教，讓他們稍微收斂。可一旦老一輩撒手人寰……”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厭惡：“這些紈絝子弟的野心和貪婪就徹底暴露了。他們視礦工為奴仆，肆意壓榨，延長工時，克扣工錢，根本不顧井下安危，事故頻發。他們自己則揮霍無度，為了攀比和享樂，不斷加大開采力度，涸澤而漁。商彙也變了質，從保護大家的組織，變成了他們盤剝工具人的工具。”
“當然，有壓迫就有反抗。”約翰先生語氣凝重，“那裡的人民風彪悍，陸陸續續爆發過多次抗爭，但都被商彙用金錢雇傭的護衛和分化瓦解的手段鎮壓下去了，付出了血的代價。直到事情鬨得太大，驚動了天啟神都的皇室。”
“皇室出手乾預，總算壓製住了那些無法無天的商會後代，平息了動蕩。後來，皇室也象征性地派遣了成員去接管部分管理權，算是將那裡正式納入了管轄範圍。”約翰先生露出一絲譏諷的笑容，“不過，皇室那邊嘛……您也懂的，天高皇帝遠，礦石利潤又實在誘人，很多時候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然，比起最黑暗的那段時期，現在的礪石邊陲秩序好了很多，至少明麵上的大規模壓榨少了。”
“但曾經的創傷和恐懼已經留下。”他最後總結道，“所以，直到現在，仍然有不少人，寧可背井離鄉，去未知的地方尋找機會，也不想再回到那個給他們留下痛苦記憶的地方。這就是礪石邊陲的故事，一個關於財富、夢想、背叛和救贖，但最終留下無儘遺憾的故事。”
澤菲爾靜靜地聽著，腦海中仿佛浮現出那片荒涼之地曾經曆過的輝煌與悲愴。他明白了約翰先生為何如此急切地尋找一個像他這樣的盟友，不僅僅是為了商業擴張，更是為了尋求一種超越純粹金錢的、更穩固的根基和認同感。礪石邊陲的教訓，像一則古老的寓言，警示著資本無序擴張的惡果，也凸顯了規則、責任與長遠眼光的重要性。
“原來如此……”澤菲爾輕聲說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這頓飯，吃的不僅僅是食物，更是一堂關於曆史、人性和商業本質的生動課程。他更加確信，與約翰的合作，必須建立在堅實的規則和共同的價值觀之上，絕不能讓永魔領成為第二個礪石邊陲。
這時，他們點的菜肴被熱氣騰騰地端了上來，食物的香氣暫時驅散了曆史的沉重。但澤菲爾知道，礪石邊陲的往事，將如同警鐘，在他未來治理和發展永魔領的道路上，長鳴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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