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菲爾回到三號溫室附屬的小資料室，熟悉的書籍和終端屏幕的光暈將他重新包裹。當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部世界的嘈雜與不愉快的回憶，他才感到那股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下來。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張、魔法墨水和除塵術式的淡淡清香，混合著從溫室門縫滲入的、生機勃勃的植物氣息。這裡是永晝曦曜學院最普通的學術角落之一，卻也是此刻最能讓他感到寧靜和歸屬的地方。
“果然，這裡還是最適合自己。”他無聲地籲了口氣，將挎包放在慣用的那張閱覽桌角落，拉出椅子坐下。紫檀木的桌麵溫潤光滑，上麵留有歲月和使用留下的細微痕跡。他打開終端，調出自己未完成的觀察報告框架，目光迅速鎖定那些需要補充數據和深化分析的段落。
很快，所有的雜念都被摒除。澤菲爾沉浸在自己的科研世界裡，手指在鍵盤和觸摸屏上快速移動，調取數據庫資料，對比不同來源的觀測記錄，偶爾停下來在旁邊的草稿紙上快速演算或勾勒能量流轉的模型圖。他的思維清晰而專注，如同精密儀器般運轉，將之前實地觀察的細節、儀器記錄的數據、文獻中的理論，有條不紊地整合、分析、再構建。埃德溫教授倡導的“自主研究”精髓正在於此：不是放任自流，而是在明確框架下，最大限度地激發學生的獨立探索能力和深度思考習慣。
時間在筆尖與光標的移動中悄然流逝。溫室外的天光透過水晶牆壁，在資料室內投下緩慢變幻的柔和光影。偶爾有其他學生進出，低聲交談或翻閱書籍，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澤菲爾完全沉浸其中，直到報告最後一個章節的總結寫完，並仔細檢查了參考文獻的格式和數據的準確性，他才恍然抬頭。
終端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恰好是上午課程結束的鐘點。悠長的鐘聲透過溫室的隔音結構隱隱傳來，帶著一種任務完成的圓滿感。澤菲爾將最終版本的報告提綱提交到學院內網指定的端口，看著“提交成功”的提示跳出，一種純粹的、源於知識探索的滿足感湧上心頭。這與在赫裡福德家族時，完成那些被規定好的、旨在展示“合格繼承人素養”的課業任務截然不同。這是他自己選擇的道路，自己設定的目標，自己完成的挑戰。
他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物品：將借閱的幾本厚重圖鑒歸還原位，擦乾淨桌麵，把魔法墨水筆和草稿紙收回挎包，關閉終端。動作簡潔利落，一如他的思維。
就在這時，他左胸口的學院徽章泛起了熟悉的淡金色光暈。是卡爾發來的短訊，直接投射在意識中：
“嘿！報告搞定了沒？食堂見？餓死了！聽說今天有秘製烤肋排和蘋果撻！”
文字後麵還跟了一個用光點構成的、流著口水的簡筆表情。
澤菲爾嘴角微揚，回複了一個簡單的“好，馬上到。”隨即收拾好東西，挎上包，離開了資料室和溫室區。外麵多雲天氣依舊，但光線似乎比午前明亮了些許，微風帶著學院花園裡早開花朵的淡香。
永晝曦曜學院的主食堂在午間高峰過後，依然保持著相當的人氣。許多下午沒課或剛結束課程的學生選擇在這裡繼續小組討論、看書，或是單純享受一段輕鬆的社交時光。寬敞的空間裡，聲音是熱鬨而舒適的嗡嗡聲，混合著食物香氣和清潔魔法留下的清新氣息。
澤菲爾走進食堂，目光掃過，很快就在靠窗的一個卡座裡找到了卡爾。他正對著麵前一盤堆得小山似的食物大快朵頤，手邊還放著一杯冒著氣泡的橘紅色飲料。
“效率夠高的啊。”卡爾聽到腳步聲，抬頭看見澤菲爾，含糊地打了個招呼，用叉子指了指對麵空著的位置，“肋排真不錯，快去拿，晚了可能就沒了！蘋果撻也還剩一些。”
澤菲爾點點頭，先去取餐區。他選擇了相對清淡的烤魚配時蔬、一碗蘑菇湯和一小份米飯，當然也沒錯過卡爾特薦的蘋果撻。當他端著餐盤回到卡座時，卡爾已經解決掉了大半盤食物，正滿足地喝著他的飲料。
“報告順利？”卡爾問，用叉子戳了戳自己盤裡最後一塊肋排。
“嗯，提交了。”澤菲爾坐下，拿起餐具，“埃德溫教授的項目，數據和分析要求都比較深入，不過還算順利。你那邊呢？微型能量轉換器沒再出事故吧？”
卡爾做了個鬼臉：“彆提了！今天拆解重組的時候，差點又把一個穩壓晶管給熔了！霍克教授看我的眼神簡直像要把我當實驗材料拆了。不過最後總算勉強達標……唉，我真不是擺弄那些精密小玩意兒的料，相比之下，大型機械結構明明更有趣。”
兩人邊吃邊聊，話題從課程內容慢慢轉向學院裡的一些趣聞。就在澤菲爾快吃完烤魚時，一個輕盈的身影來到了桌邊。
“看來我趕上了？”莉蒂西莎端著餐盤，裡麵是色彩搭配悅目的沙拉、一小塊白灼雞胸肉和幾片水果。她長發簡單地束在腦後，穿著青綠色校服，顯然上午沒課讓她有更充裕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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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坐。”澤菲爾往裡挪了挪，卡爾也熱情地拍了拍身邊的空位。
莉蒂西莎坐下，優雅地開始用餐。她先問了問兩人上午的課程情況，卡爾又開始繪聲繪色地描述自己在機械工坊的“驚險”遭遇，逗得莉蒂西莎忍俊不禁。
氣氛輕鬆愉快。但澤菲爾知道，有些事還是需要告訴朋友們。他吃完最後一口蘋果撻，擦了擦嘴，語氣平靜地開口：“上午休息的時候，我在沉思之庭遇到伊莎貝拉她們了。”
卡爾和莉蒂西莎同時停下了動作，看向他。
“她們……又提聚會的事了？”莉蒂西莎微微蹙眉。
“嗯。”澤菲爾簡略地將對話過程複述了一遍，包括伊莎貝拉如何再次邀請，他如何明確拒絕並指出著裝問題，以及最後伊莎貝拉失態叫住他時，他轉身回應的情形。他描述得客觀冷靜，沒有過多渲染自己的情緒，但卡爾和莉蒂西莎都能從那些細節中感受到當時的緊張和澤菲爾態度的決絕。
聽完，卡爾吹了聲口哨，表情混合著驚歎和無語：“好嘛……她們這是徹徹底底的、明目張膽地盯上你了啊。哦，不對，是盯上‘永魔領公爵澤菲爾·革律翁’這塊大肥肉了。”他用叉子敲了敲空盤子邊緣，“邀請不成，還想用‘長輩’和‘社交圈’壓人，被懟回去就惱羞成怒……標準的赫裡福德式作風，眼高於頂，覺得全世界都該圍著他們轉。”
莉蒂西莎翠綠的眼眸中閃過思索和擔憂：“的確，如果澤菲爾一旦和她們纏上關係，對赫裡福德家族來說，這簡直是天大的好事。一個新興的、資源豐富的實權公爵領，若能通過聯姻或緊密聯盟納入他們的勢力網絡……”她搖了搖頭，“他們恐怕真的會做出許多……在我們看來可能很過分的事情。深影學院那些古老家族的做派，我也有所耳聞。”
“不管怎樣，”澤菲爾的聲音很穩，紫羅蘭色的眼眸裡是磐石般的堅定，“我是不會讓他們對我做出不利的事情，更不會讓他們有機會傷害永魔領或我在意的人。況且，他們並不知道我的……另一層身份。”提起這個，他的語氣依舊平靜，但熟悉他的莉蒂西莎能聽出那平靜下深埋的一絲複雜。
卡爾灌了一大口飲料，歎了口氣：“得了吧，我的公爵大人，最好不要讓他們發現。要是讓赫裡福德大房知道，他們當初看不上的、甚至可能巴不得甩掉的‘包袱’小子，現在成了他們千方百計想巴結的公爵……嘖嘖，那場麵，我都不敢想。他們絕對不會承認自己看走眼，反而很可能會全家總動員，用血緣啊、家族責任啊、過去的情分啊雖然根本沒多少）之類的理由來道德綁架你，把你重新拖回那個泥潭。”
莉蒂西莎點點頭，但又露出些許困惑：“我還是不太明白……他們，尤其是伊莎貝拉小姐，為什麼表現得好像……巴不得立刻和澤菲爾確立某種親密關係，甚至可能是婚姻關係？婚姻，對他們來說，就是這麼輕易可以用來交易的工具嗎？難道不是應該建立在感情基礎上嗎？”她的問題帶著精靈族與人類混血兒特有的、對某些世俗規則的純真不解。在精靈的觀念中，結合是靈魂共鳴的漫長過程，而莉蒂西莎的人類母親也教導她愛情的可貴。
澤菲爾沉默了一下，組織著語言。卡爾則搶先開口，語氣帶著調侃卻也現實：“哎，我的莉蒂大小姐，你這想法在普通人裡可能沒錯，但在那些把家族榮耀和利益看得比什麼都重的古老門閥裡，婚姻首先是戰略結盟，是資源整合，是政治籌碼。感情？那可能是錦上添花的東西，甚至很多時候是奢侈品。”他聳聳肩，“像我父母那樣兩情相悅還能門當戶對的，算是中了頭彩。你爸媽不也是？你爸爸是神秘森林的精靈族長，你媽媽是人類，跨越種族走到一起，那是因為他們有深厚的感情和彼此信任尊重，這同樣很難得。”
莉蒂西莎的臉頰微紅，點了點頭：“是的，我父母確實是因為深愛彼此，不顧一些……阻力才在一起的。他們很幸福。”她看向澤菲爾，“所以澤菲爾，你的親生父母呢？他們也是……聯姻嗎？”
澤菲爾知道莉蒂西莎並非刺探隱私，而是真的想理解這種差異。他語氣平和地回答：“我的父親阿爾伯特·赫裡福德，和母親塞拉緹娜·馮·克洛諾斯，確實是兩家長輩定下的婚姻，典型的家族聯盟。克洛諾斯家族當時需要赫裡福德在商業和政治上的影響力，而赫裡福德則看中克洛諾斯家族在古魔法研究和稀有資源上的底蘊。”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飄遠了一瞬：“不過，據說他們婚後相處得不錯，逐漸產生了真實的感情。我父親不是那種典型的赫裡福德大房做派，他更醉心於魔法曆史研究；我母親則性格溫柔但堅韌。他們在那個大宅院裡，算是難得的一對和諧夫妻。”他的聲音裡沒有多少波瀾，仿佛在講述彆人的故事，“我和我親生哥哥……凱登，確實算是‘完美’繼承了他們的外貌和部分天賦特質，隻是……”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同樣的基因，在不同的環境、期待和選擇下，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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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敏銳地察覺到了澤菲爾語氣中那一絲幾乎不可察的晦暗，適時地岔開了話題：“所以說啊，像赫裡福德、莫雷蒂這種家族，看澤菲爾就像看一座行走的金礦加戰略要塞。伊莎貝拉想拿下你，未必全是家族任務，恐怕她自己也被‘公爵夫人’乃至更進一步的未來前景給迷住了眼。而那個珍妮弗·莫雷蒂……”他撇撇嘴，“莫雷蒂家族可是有名的黑白兩道通吃，手腕靈活或者說沒底線），她跟在伊莎貝拉身邊，未必沒有自己的小算盤。如果伊莎貝拉失敗，說不定她就會自己想辦法‘偶遇’、‘幫忙’，找機會貼上來。”
莉蒂西莎聞言，擔憂地看向澤菲爾。
澤菲爾用餐巾擦了擦手，動作從容。“我明白。”他說，“我不想見到他們，也儘量不會與他們產生交集。隻要他們不要不識趣地繼續纏上來，觸碰到我的底線……”他沒有說完，但紫羅蘭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冷光，“永魔領不是任人覬覦的蛋糕，而我，更不是他們棋盤上任其擺布的棋子。”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卡爾和莉蒂西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認知：他們的朋友，早已不是那個需要躲藏在角落的沉默少年。他是澤菲爾·革律翁，永魔領的領主，永晝曦曜學院的優秀學子，一個有能力也有決心守護自己領地和道路的人。
“反正，有啥事隨時招呼。”卡爾拍拍胸脯，又恢複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打架我可能不如你，但搞點小破壞、散布點‘謠言’、或者用機械小玩意給他們製造點‘意外驚喜’，我還是很在行的！”
莉蒂西莎也微笑道：“信息收集和分析方麵，我可以幫忙。深影學院和那幾個家族並非鐵板一塊，總能找到一些……他們不希望外人知道的脈絡。”
澤菲爾看著兩位摯友，心中那因過往陰影和當前麻煩而泛起的冷意，被一陣暖流緩緩驅散。他鄭重地點了點頭：“謝謝。”
食堂窗外，雲層不知何時散開了一些，一縷陽光穿透下來，正好落在他們這一桌，將餐盤和年輕的臉龐映照得明亮而溫暖。學院的生活仍在繼續，挑戰或許就在前方，但至少此刻，他們擁有食物、友誼和並肩麵對的勇氣。未來的路，或許不會平坦，但絕不會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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