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光如同被稀釋的紫羅蘭墨水，緩緩浸染著永晝曦曜學院的天空。白日裡那些發光植物和建築鑲嵌的光晶，開始逐漸亮起，接替太陽履行職責，將學院籠罩在一片柔和而明確的人造星圖之下。空氣微涼，帶著晚春特有的、混合了泥土、青草和遠處廚房飄來的食物暖香。
宿舍小屋的門被輕輕推開，莉蒂西莎走了進來。她臉上慣常的平靜被一絲隱約的煩躁所取代，長發似乎也因為急促的步速而比平時略顯淩亂。她將肩上裝得鼓鼓囊囊的星象圖冊和測量工具包放在起居室的小桌上，動作比平時重了些。
正癱在沙發上對著自己機械圖紙發愁的卡爾最先注意到她的異樣，抬起頭，挑了挑眉：“喲，我們的大音樂家回來了。怎麼了這是？臉拉得比馬格努斯教授發現有人抄作業時還長。遇到什麼不好的事情了？該不會觀測的時候，哪個深影學院的家夥跑去天文台搗亂了吧？”他後半句帶著玩笑的語氣，但眼神裡透著關心。
澤菲爾也從自己的房間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本關於元素植物能量圖譜的筆記。他敏銳地捕捉到了莉蒂西莎情緒的不對勁，紫羅蘭色的眼眸看向她，帶著無聲的詢問。
莉蒂西莎歎了口氣，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卡爾，你這玩笑開得……雖然沒去天文台，但也差不多了。還不是深影學院那幫交換生惹出來的。”她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無奈和一絲怒意，“這才來三天，真不知道惹出多少事端了！最可氣的是，明明是他們自己的錯誤，那股理直氣壯甩鍋的勁兒，簡直讓人無語。”
澤菲爾將筆記放在茶幾上，也在旁邊坐下。“具體發生了什麼？”他的聲音平穩，但眼神專注。
“今天下午，我們在東側的綜合魔法演練場上實踐課。”莉蒂西莎開始敘述，語速比平時快，“本來一切正常，大家分組練習。突然，外麵——就是演練場旁邊的開放練習區——傳來一陣巨大的爆炸聲和魔力衝擊波！連我們演練場的防護結界都劇烈晃動了幾下，好幾個正在塑形關鍵階段的同學被打斷，魔力反噬受了點輕傷，塑形的材料也毀了。”
卡爾坐直了身體：“爆炸？開放練習區？那裡不是不允許進行高危險性的魔法測試嗎？”
“是啊！”莉蒂西莎翠綠的眼眸裡火光一閃，“我們教授立刻出去查看。結果你們猜怎麼著？是幾個深影學院的交換生，在那兒進行什麼‘即興魔法挑戰’！用他們的話說，是‘友好切磋，測試一下永晝曦曜場地的承受能力’！簡直荒唐！他們把學院當成自己家的後花園訓練場了嗎？一點規矩都不守！”
“然後呢？”澤菲爾問，眉頭微蹙。
“然後？他們用的魔法明顯超出了開放練習區的安全標準，引發了連鎖的能量紊亂，差點波及到路過的一隊低年級學生。我們教授和聞訊趕來的學院安全督導老師及時介入，強行終止了他們的‘挑戰’，並啟動了應急穩定法陣。”莉蒂西莎撇了撇嘴，“可那幾個深影學院的學生呢？不但沒有絲毫愧疚，反而抱怨我們學院的場地‘限製太多’、‘不夠儘興’，還說是因為我們學院本身的魔力環境‘不夠純淨’，才導致他們的法術控製出了‘一點點偏差’。聽聽，這叫什麼話？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卡爾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說：“我下午一直在工坊裡跟噪音和機油打交道，還真沒聽見動靜……不過，我是真沒想到他們能這麼大膽，這麼……不要臉。”他找了個比較貼切的詞。
“後麵有得麻煩了。”澤菲爾平靜地總結，但語氣裡帶著一種預見性的沉重，“今天隻是‘一點點偏差’，明天呢？他們的‘儘興’標準，顯然與學院的安全規範相去甚遠。而且，這種推卸責任的態度，意味著他們不會從錯誤中吸取教訓，隻會變本加厲，或者尋找其他借口。”
三人一時沉默，起居室裡隻剩下窗外漸起的晚風聲和遠處隱約的學院廣播聲。
“先吃飯吧。”澤菲爾站起身，“事情已經發生，教授和學院會處理。我們該補充能量了。”
學院的食堂在夜晚燈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燈和牆壁內嵌的柔和光帶將每個角落都照得清晰而溫暖。這個時間點正是用餐高峰，人頭攢動，各種交談聲、餐具碰撞聲和食物的香氣混合在一起，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三人拿了餐盤，各自挑選喜歡的食物。澤菲爾選了烤雞胸肉配燉蔬菜和糙米飯；卡爾一如既往地堆滿了肉類和土豆泥，外加一大碗濃湯；莉蒂西莎則偏向清淡的魚類和沙拉。他們找了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
“說起來，”卡爾切著盤子裡的肉排，壓低聲音說，“我打聽了一下，深影學院那幫人選修的課，基本都是純粹魔法理論、高階魔咒、元素掌控這類‘傳統’且‘高端’的魔法課程。像我的機械工程、澤菲爾你的魔導科研融合儀器那種），還有莉蒂你的一些需要大量計算和儀器的星象課，他們碰都不碰。就算是他們選的魔法課，聽說出勤率也不高，經常遲到早退，或者人在心不在。感覺他們真不是來學習的，更像是……來我們這兒‘度假考察’的，順便展示一下他們‘古老純正’的魔法血統。”他的語氣裡滿是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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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蒂西莎用叉子撥弄著沙拉裡的綠葉，點頭附和：“可不是嘛。再加上他們這種目無紀律、到處惹事的作風，我簡直無法想象，他們還要在我們學院待上一個多星期，會發生多少類似今天的事情。”她歎了口氣，“學院的老師們肯定也很頭疼，處理他們吧，涉及到兩院關係和那些家族的麵子；不處理吧，學院的秩序和安全無法保障，對其他學生也不公平。”
澤菲爾安靜地吃著飯，聽完兩人的話，才緩緩開口：“我感覺，他們這種種行為，可能不完全是‘不懂規矩’或‘驕縱任性’那麼簡單。”他放下叉子，紫羅蘭色的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某種程度上，他們像是故意的。”
“故意的？”卡爾和莉蒂西莎同時看向他。
“嗯。”澤菲爾點頭，“故意展示他們的‘不同’，他們的‘特權’，他們對永晝曦曜規則的‘不屑一顧’。就像白天伊莎貝拉她們不穿校服一樣，這是一種無聲的宣告：‘我們和你們不是一類人，你們的規則不適用於我們。’今天在練習區的‘挑戰’，或許也是這種心態的延伸——他們要證明，即使在你們的場地，按照我們的方式來，我們依然能‘玩’得轉，哪怕玩出問題，也是你們環境的問題。”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也對他們本就生活在象牙塔的頂端，習慣了周圍一切都為他們服務、為他們讓路。來到一個相對平等、強調紀律和協作的環境，這種落差感，可能讓他們產生了某種逆反和炫耀的心理。惹事，某種程度上，是他們確認自身‘優越感’和‘特殊性’的一種方式。”
卡爾嗤笑一聲：“不能一直靠家族幫忙擦屁股吧？總有一天踢到鐵板。”
莉蒂西莎搖頭：“他們恐怕沒想過‘鐵板’的問題，或者認為，以他們家族的能量，永晝曦曜就算不滿，也不敢真的拿他們怎麼樣。畢竟，交換生項目本身，就帶著一定的外交和麵子成分。”
就在三人邊吃邊聊，討論著深影學院學生種種行徑背後的邏輯時，他們左胸口佩戴的學院徽章，幾乎同時泛起了柔和的淡金色光暈——這是有重要學院通知的標識。
“這個時候？”卡爾疑惑地摸了摸徽章，“晚課通知？還是關於下午那件事的處理通報？”
澤菲爾和莉蒂西莎也觸碰了自己的徽章。一段簡潔但信息量十足的文字信息直接投射在他們的意識中：
“學院通知特級班及部分相關導師）：”
“應深影學院交流團隊領隊導師請求，並經院務聯席會審議，茲定於明日上午九時整，於第一中央演練場，安排一場深影學院交換生魔法綜合能力展示性測驗。特邀本院特級班全體學員到場觀摩學習。”
“注意事項：1.請準時到場，著裝整齊正式校服）。2.觀摩期間保持安靜，不得乾擾測驗進行。3.測驗詳情及觀摩安排將於明日現場由負責導師說明。”
“——永晝曦曜學院教務處，即時發布。”
信息讀完，三人都愣住了。
卡爾第一個反應過來，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幸好及時壓低聲音：“什、什麼？！讓咱們特級班明天去觀摩那幫少大爺千金小姐的測驗？！這、這真的假的？學院怎麼同意的？”
莉蒂西莎也滿臉不可思議：“不會是因為今天下午他們闖了禍，學院想用這種方式……‘規範’一下他們的行為？或者，讓他們在‘正規場合’展示，免得再私下惹事？”但這個理由聽起來也有些牽強。
澤菲爾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敲，這是他深入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我這麼感覺……”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他們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現’自己。展現他們的魔法回路，展現他們所謂的‘古老傳承’與‘純正實力’。”他看向兩位好友，“伊莎貝拉今天邀請我時，就反複暗示他們圈子的‘高層次’；下午的私下挑戰可以看作是一種隨性的炫耀；而這次正式的、邀請特級班觀摩的測驗……則更像是一場精心準備的‘演出’，目標觀眾就是我們這些‘永晝曦曜的精英’。”
“就算他們高高在上，想顯擺，”卡爾仍然不解，“我們學院也沒理由無緣無故配合他們搞這種‘秀’啊？特級班觀摩……這規格可不低。”
澤菲爾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學院當然不會單純配合他們顯擺。同意這個請求，必然有學院的考量。”他分析道，“第一，這或許是一個契機，將他們的行為納入學院可控的、公開的框架內，總比讓他們私下繼續惹事強。第二，既然是‘展示性測驗’，必然有規則和評判標準，學院可以借此觀察他們的真實水平、魔法流派特點，甚至可能存在的弱點——知己知彼。第三，讓我們特級班觀摩，既是一種對等交流的姿態，也可能暗含了比較和激勵的意味。看看‘外麵’的頂尖學生是什麼樣，反觀自身。”
他頓了頓，總結道：“總之，學院肯定有學院的安排和深意。這對我們來說，也未必是壞事。”他的嘴角勾起一個細微的、帶著戰鬥意味的弧度，“正好，我們也好好看看。看看我們未來的‘對手’或者‘麻煩製造者’，究竟有幾分斤兩。了解他們的魔法路數、戰鬥風格、甚至性格弱點，總不是壞事。就算隻是滿足一下好奇心，看一場‘貴族精英教育成果展’，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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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和莉蒂西莎聽了澤菲爾的分析，臉上的驚訝和不解逐漸被思索和認同取代。卡爾撓了撓頭，咧嘴笑了：“被你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有點道理。那就當去看個熱鬨，順便‘收集情報’？嘿，看看他們到底有多‘天才’！”
莉蒂西莎也點了點頭，翠綠的眸子裡重新燃起了興趣：“也好。近距離觀察深影學院的教學成果和學生的實際表現，這種機會平時可不多。就算他們的做派讓人不喜，但魔法本身是客觀的。我們可以從學術角度觀察學習，或者……分析批判。”
三人相視而笑，剛才因為深影學院學生惹事而帶來的鬱悶氣氛，被一種新的、帶著挑戰和探究意味的情緒所取代。
晚餐在後續關於明天可能看到什麼魔法、哪些深影學院學生可能會上場、以及永晝曦曜特級班該如何“得體”觀摩的輕鬆討論中結束。窗外，夜幕已完全降臨，學院各處的燈光與天際初現的星辰交相輝映，勾勒出永晝曦曜寧靜而充滿活力的夜晚輪廓。
但在這寧靜之下，一場來自另一所學院、另一種理念的“展示”，正在悄然醞釀。明天上午九點，第一中央演練場，必將成為兩種不同魔法教育理念和年輕人群體一次無聲交鋒的舞台。而澤菲爾三人，將成為這場特殊“演出”最前排的觀眾，也是潛在的、最清醒的觀察者與評估者。
風暴或許還未真正襲來，但試探的風，已經吹動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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