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熟悉的宿舍小屋，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大戰前特有的、混合了專注與壓抑的寧靜。卡爾一進門就鑽進了他自己的房間，裡麵很快傳來翻找工具和金屬零件碰撞的叮當聲，顯然他打算連夜優化某個防禦構裝或者測試新的能量傳導方案。莉蒂西莎則抱著幾卷星圖手稿和她的“星弦豎琴”模型一個精致的縮小版），輕手輕腳地走進了小書房，關上門前，她向澤菲爾投來一個無聲的、帶著支持的眼神。
澤菲爾回到了自己的臥室，輕輕合上門。傍晚的天光透過薄紗窗簾，在深色的木質地板上投下最後一片朦朧的暖色。他沒有開燈，任由房間漸漸被暮色浸染。空氣中還殘留著一點點上午虛擬測驗場帶回來的、屬於“極北萬主”的微涼氣息，以及更深層處，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冥霄”留下的虛無冷寂。
他走到窗邊的單人沙發旁，沒有坐下，隻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窗外逐漸黯淡的天色和遠處學院建築物陸續亮起的點點燈火上。然後，他緩緩坐進沙發裡，身體微微後靠，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下午虛擬測驗場中的一幕幕如同慢鏡頭般清晰回放。
埃德蒙那鬼魅般的速度，亞曆山大的沉穩壓迫，菲娜那無處不在、如同蛛網般粘稠的乾擾力場……以及最後時刻，“冥霄之杖”揮出時，那種仿佛時間與空間都被短暫凍結、而後又被無聲吞噬的感覺。
“虛擬最高級模擬……也一樣難纏。”澤菲爾在心中無聲地總結。係統對三人戰術配合的模擬，尤其是菲娜那詭異能力的還原度，超出了他的預期。這讓他對真人實戰的變數和壓力，有了更清醒的估計。
“一打六……”他無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溫度，隻有一絲冷冽的洞悉，“深影學院，可真會打算盤。把所有優勢規則都攥在手裡，連團戰人數和形式都算死了。”
記憶的碎片翻湧，他想起曾在家族藏書室某本關於大陸各大學院特色的典籍中，讀到過關於深影學院的描述。除了對古老魔法的堅守和對“純粹性”的偏執，書中還特彆提到了他們在“團體協同作戰”方麵的卓越傳統。深影學院的魔法教育，似乎格外注重培養學生間的配合與戰術執行能力，據說他們甚至有代代相傳的、用於大型團體戰的複合魔法陣和融合秘術。
“全體融合魔法……將所有人的魔力暫時集中於一人之身，爆發出遠超個體疊加的威力……”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閃電劃過腦海。澤菲爾在心底推演著可能性。這種戰術威力巨大，但限製也極多。首先，對參與者的魔力同調性要求極高；其次，通常需要所有參與者的魔法屬性相同或高度兼容；再者，對主導者的身體和精神承受能力是巨大的考驗，且維持時間極短。
“如果是凱登他們六人……”澤菲爾快速分析著，“凱登火）、伊莎貝拉水）、亞曆山大光明）、菲娜光）、埃蒙德風）、珍妮弗鏡麵，屬性多變）……屬性雜亂，魔力特性差異巨大。除非有極其特殊的媒介或陣法輔助，否則幾乎不可能完成傳統意義上的‘全體融合’。但……如果是小範圍的、兩人或三人的局部融合或強化呢？”比如，亞曆山大與菲娜同屬光屬性儘管偏向不同），他們的力量若以某種方式結合……或者，埃蒙德的風屬性為凱登的火焰提供極致的加速與穿透？
“真麻煩。”澤菲爾心中暗道，但並無懼意，隻有一種麵對複雜謎題時的冷靜專注。無論如何，融合魔法的前提是團隊有足夠的時間和空間完成複雜的魔力鏈接與儀式。而他的目標，恰恰是不給對手任何組織起有效配合的機會。
他睜開眼睛，紫羅蘭色的眼眸在漸濃的暮色中閃爍著微光。從沙發上起身，走到房間中央那張鋪著素色床單的單人床邊。他沒有躺下，而是脫掉鞋子，以最標準的五心朝天姿勢，盤膝坐在了床鋪中央。
深深吸氣，再緩緩吐出。三次綿長的呼吸之後，他徹底沉靜下來，外界的一切聲響——卡爾的叮當聲、遠處隱約的學院廣播、甚至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漸漸遠去，意識完全沉入體內那三條迥異而又相互牽製的魔力河流之中。
意念微動。
以他盤坐的位置為中心，床鋪柔軟的布料表麵，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三個相互嵌套、緩緩旋轉的魔法陣虛影。
最內層，是一個直徑約一米的、由無數跳躍的金色與銀色電弧勾勒而成的複雜法陣。電弧並非雜亂無章，而是遵循著某種古老而威嚴的規律流轉、碰撞，發出極其細微、卻仿佛能直達靈魂深處的劈啪鳴響。雷帝天界——代表著至陽至剛、狂暴與毀滅的雷霆之力，此刻卻以一種相對穩定的形態被約束、展現。
中間層，是一個稍大一圈的、由純淨藍白色冰晶紋路構成的環形法陣。紋路蜿蜒，如同極地冰川的裂隙，又似凍結的星圖軌跡。法陣緩緩旋轉時，房間內的溫度開始以肉眼可感的速度下降，空氣中凝結出細小的、閃爍著微光的冰晶粉塵，緩緩飄落。靠近法陣邊緣的床單上，甚至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極北萬主——掌控冰寒、精神寧靜與永恒沉寂的回路，正散發著它那獨特的、既能凍結物質也能撫平靈魂波動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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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外層，是一個直徑約兩米、顏色最為深沉詭異的黑紫色法陣。它的紋路難以名狀，仿佛不斷流動變化的陰影，又像是某種古老禁忌文字的片段，時而凝聚，時而渙散。法陣旋轉時，沒有絲毫聲音，卻仿佛在吞噬周圍的光線和聲音，使得這一圈區域的光線明顯黯淡下去，形成了一圈模糊的暗影地帶。更有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源自世界誕生之初或終結之時的“虛無”與“死寂”氣息，從法陣中彌漫開來，雖然極其微弱，卻讓房間裡正在飄落的冰晶都似乎變得遲滯、黯淡。終暝詠者·冥霄——這條澤菲爾至今未能完全理解、更遑論完全掌控的回路，正無聲地彰顯著它的存在感與危險性。
三個法陣並非靜止，而是以不同的速度和韻律緩緩自轉，並圍繞著澤菲爾這個中心點，進行著某種更加玄奧的、仿佛星係運行般的公轉。金銀色的電弧偶爾會竄入藍白色的冰晶區域，激起一片細碎的冰電火花；黑紫色的暗影邊緣，則不斷嘗試著向內侵蝕，又被冰寒的氣息和跳躍的雷光隱隱排斥在外。
澤菲爾端坐於三重法陣的中心，雙目緊閉，麵色平靜如水。他的精神意識如同最精密的探針，穿梭在三股性質迥異、甚至互相衝突的強大力量之間，努力維持著那脆弱而危險的平衡，同時更深層次地感知、理解、嘗試著引導。
“必須靈活運用……”他在意識深處對自己說，每一個字都如同鑿刻，“賽場上沒有多餘的時間‘表演’，更沒有機會讓你逐一試探、慢慢適應。麵對六個人的圍攻，尤其是配合默契、戰術明確的六個人，任何猶豫、任何力量運用的不暢，都可能被瞬間放大，成為致命的破綻。”
他的思路逐漸清晰：“雷帝天界”主速攻與範圍壓製，適合開場打亂陣型，或用於對抗高速移動、需要大麵積攔截的目標如埃蒙德）；“極北萬主”主控場與防禦，製造不利環境遲滯對手，同時提供強大的精神抗性和精準的元素操控，是對抗菲娜“幻魅燈”乾擾、以及應對亞曆山大正麵強攻的關鍵；“終暝詠者·冥霄”……則是最後的底牌，是打破僵局、一擊製勝，或者在極端不利情況下強行逆轉的“非常規手段”。
然而，就在他試圖更深地調動“冥霄”的力量，測試其可控的輸出閾值和與另兩種力量的切換速度時，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悸動，從黑紫色法陣的深處傳來。
仿佛有什麼沉睡的、極其古老而危險的東西，在他的精神觸碰下，微微翻了個身。
澤菲爾心中一凜，立刻停止了對“冥霄”的進一步探究，將大部分意識撤回，轉而加強了對“極北萬主”回路的控製。藍白色法陣的光芒似乎亮了一絲，更刺骨的寒意彌漫開來，如同最堅固的冰封壁壘，將那蠢蠢欲動的黑紫色氣息牢牢壓製在核心之外。
但那種悸動感並未完全消失，如同潛伏在深海之下的暗影，雖然暫時被冰層封住，卻依然存在，並傳遞著一種……隱隱的“渴望”與“不耐”。
澤菲爾額角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並非因為魔力消耗，而是源於精神上的重壓與警惕。
“又有點控製不住了……”他心中升起一絲明悟，同時也有一份沉重的無奈。
自從半年前，在永魔領“靜寂冰淵”最深處，因為一次意外遭遇強大的古代冰怨靈圍攻，在生死關頭被迫完全釋放“冥霄”的力量，造成了一場小範圍的、將靈魂都仿佛凍結湮滅的“虛無爆發”後，這條回路就變得越發活躍，也越發難以壓製。那次爆發後，他花了整整兩個禮拜才勉強將失控的力量重新收束，身體和精神都遭受了不小的創傷。
“時隔半年……看來，它又到了某個‘周期’或者‘臨界點’。”澤菲爾冷靜地分析著自身狀況，“回路不能壓製太久，尤其像‘冥霄’這種涉及本源概念的……過度壓製，就像不斷給沸騰的高壓鍋增加壓力，最終結果要麼是徹底沉寂可能性極低），要麼就是……難以預測的‘自爆’，其後果可能比我半年前那次無意識爆發要嚴重得多。”
他需要戰鬥。需要一場足夠激烈、足夠壓迫的戰鬥，來合理地疏導、釋放一部分“冥霄”那過於龐大且躁動的力量，同時也在實戰中進一步熟悉和掌控它。從這個角度說，周一的這場強加於身的對決，反而成了一種……危險的“必需品”。
“必須合理使用……找到那個平衡點。”澤菲爾重新調整呼吸，將意識更多地沉浸在“雷帝天界”和“極北萬主”的流轉與融合練習中，暫時將“冥霄”維持在最低限度的、被嚴密監控的“待機”狀態。
窗外，夜色已完全降臨。學院裡的燈光如同星辰般點綴在黑暗之中。宿舍小屋內，卡爾的房間和書房也早已安靜下來，顯然兩人也在進行著自己的最後準備或休息。
隻有澤菲爾的臥室內，三重法陣的光芒在黑暗中靜靜流轉，金銀色的電弧、藍白色的冰晶與黑紫色的暗影交織成一幅神秘而危險的圖景。空氣中的溫度低得足以讓水結冰，卻又被那虛無的氣息中和，形成一種詭異的、既寒冷又空寂的氛圍。
澤菲爾一動不動地坐著，如同冰封的雕像。隻有額角偶爾滑落的汗滴，以及周身那三個緩緩旋轉、仿佛蘊含著宇宙至理與個人命運的法陣，證明著他正在進行著一場外人無法想象、也無比凶險的內心修行。
看來，今天晚上，注定是個不眠之夜了。
時間，在魔力與精神的細微調整、對抗與平衡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距離周一的晨光，又近了一些。而那柄名為“冥霄之杖”的陰影，仿佛已在黑暗的角落中，無聲地等待著出鞘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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