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反應。你落水後體溫流失嚴重,冷感會持續一陣。胸口疼是因為按壓,肋骨應該沒斷,但軟骨和肌肉肯定有挫傷,好好休養些日子就能恢複。”
林軒邊說邊熟練地檢查了他的瞳孔對光反射,又搭上他的腕脈,細數片刻,“接下來兩天,你可能會發燒,咳嗽,甚至咳出帶泡沫的痰,這都是肺裡進了臟水的正常反應,彆怕。按時喝藥,儘量休息,就是最好的治療。”
蘇文淵的眼珠一直跟著林軒的動作轉動,等林軒檢查完,他才喃喃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姐夫…我是不是…真的死過一回?”
房間裡驟然安靜下來,隻剩下炭火輕微的劈啪聲。柳氏的抽泣停了,蘇永昌抬起了頭,蘇文萱也捏緊了手裡的帕子,蘇半夏就靜靜地站在林軒一側。
林軒迎上少年迷茫又帶著一絲恐懼的眼睛,沒有回避,點了點頭:“是。心跳呼吸停了,瞳孔也散了。再晚上半刻鐘,恐怕大羅金仙也無力回天了。”
蘇文淵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不是嚎啕大哭,隻是安靜地、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他看向床邊形容憔悴的父母和妹妹,又看回林軒,淚水模糊了視線:“為什麼…為什麼要救我?我這樣…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由你來判定的。”
林軒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目光掃過這一家人,“你妹妹為了你,眼淚都快流乾了。你娘親差點跟著你一起去了。你爹——”
他看向那個一瞬間仿佛老了十歲的男人,“他後半輩子,都會活在對你的愧疚和自責裡,永遠不得安寧。你覺得你不值得,但對他們而言,你的性命重過一切。”
蘇文淵再也忍不住,壓抑的嗚咽變成了崩潰的痛哭,瘦弱的肩膀劇烈顫抖。柳氏撲過去抱住兒子,也跟著哭起來。蘇永昌彆過臉,肩頭聳動。
等哭聲漸漸轉為抽噎,林軒才再次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當然,救你,是因為我是醫者,見死不救違背我的原則。但活過來之後的路,怎麼走,是你自己的選擇。如果你覺得,活過來也依舊沒意思,還想走那條絕路,我也不會攔你第二次。我的責任是把你從閻王殿門口拉回來,但要不要走進人間煙火裡,權利在你。”
“不!”蘇文淵猛地抬起頭,沾滿淚水的臉上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他伸出冰冷顫抖的手,一把抓住林軒的袖子,抓得指節發白,“我想活!姐夫,我想活!我…我還有想做的事,有想娶的人!”
“哦?”林軒挑了挑眉。
蘇文淵像是豁出去了,他看了一眼父親,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啞聲道:“爹,娘,孩兒想娶婉娘!”
蘇永昌身體一震,猛地看向兒子,但這一次,預料中的雷霆暴怒沒有出現,他隻是嘴唇哆嗦著,眼神複雜。
“她…她是碧波閣清倌人,彈琴唱曲的。我本來想等中了舉,風風光光把她贖出來,明媒正娶…可我太笨,一次又一次落榜…”
蘇文淵的眼淚又流下來,這次卻帶著傾訴的急切,“可爹說,我要是敢娶一個妓子,就打斷我的腿,把我趕出家門…還多次在我麵前言語貶低諷刺她,我想反駁,又被扣上不孝的帽子…我害怕…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覺得這輩子都沒指望了…”
林軒沉默了一會兒,問:“那你喜歡她什麼?”
蘇文淵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林軒會問這個。他慢慢止住哭,眼神有些飄遠,聲音也柔和了些:“她…懂我。我寫的那些酸詩,彆人看了笑話,她卻能讀懂裡麵的不甘和抱負。我彈琴總緊張手抖,她從不笑話,反而握著我的手,教我怎麼樣放鬆…她說,功名是錦上添花的玩意,人才是根本。若人立不住,就算中了狀元,也是空的。”
蘇文淵眼中那簇微弱的光因為提及心上人而搖曳生輝:“她從不怨天尤人,隻說亂世飄萍,能守住琴心一片、清白一身,已是僥幸。她知我屢試不第心中苦悶,卻從不說‘下次定然高中’這樣的虛話,隻勸我‘文章貴真,心性貴直’,若讀書隻為功名所累,反倒失了本心……她還說,若我實在考不上,等她攢夠了贖身錢,就自己贖了自己,然後我們一起離開霖安,去江南。她可以教人彈琴,我…我可以試試去蒙學教書,或者給人抄書寫信…總能活下去的。”
林軒靜靜聽著,他見過婉娘一次,雖隻短暫接觸,也能感受到那女子身處泥淖卻努力維持的體麵與內裡的清傲。他微微頷首,問了一個更深入的問題:“那你此番落榜歸家,心灰意冷,可曾與她說過?她又是如何回應的?”
他想知道,在蘇文淵最絕望的時刻,那個女子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還是曾試圖拉住他。
蘇文淵的眼淚又湧了上來,這次帶著悔恨:“我…我沒臉去見她。覺得自己一事無成,配不上她多年的等待和期許。隻托人帶了封含糊其辭、滿是頹喪的信…後來,後來聽人說,她收到信後,把自己關在房裡重複彈奏同一首曲子,琴聲淒涼悲切…她定是猜到了我的懦弱與去意,卻無法可想…”
他泣不成聲,“是我對不起她…”
一直沉默的蘇永昌,臉色在兒子斷斷續續的敘述中變幻不定。震驚、痛心、一種被隱瞞的憤怒,以及聽到婉娘品行言語後難以避免的一絲動容,交織在一起。
他並非今日才知兒子心係婉娘,正是知道,才更覺門第懸殊、前程儘毀,才用儘手段阻撓,甚至強行送他去省城,以期時間和距離能斬斷這“孽緣”。
他以為兒子隻是一時被美色所惑,年少衝動。
直到此刻,聽到兒子複述那女子的言語心性,聽到他們之間並非隻有風花雪月,竟還有對未來的具體思量,哪怕是看似“沒出息”的教書抄信……
他長久以來基於世俗判斷的堅決反對,第一次產生了巨大的裂痕。
他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卻不是對兒子早該坦白的抱怨,而是混雜著疲憊、後怕與深深的自責:“你…你既知她對你如此重情重義,你怎敢…怎敢就這樣一死了之?你讓她往後如何自處?你…你這是在拿刀子剜她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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