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此時,第四首曲子結束了。
琴音再停。
如翠不服氣地哼了一聲:“憐月姐姐太溫柔了,看我的!”
她轉身從旁邊桌上端了一盤精致的點心,又拎起一個小茶壺,邁步上樓。這一次,她換了個路數,臉上帶著職業化的、無可挑剔的殷勤笑容:
“二位爺,賀少爺、陳公子和婉娘姑娘在裡麵待了這麼久,想必也餓了、渴了。這是我們碧波閣新到的江南點心和雨前龍井,王媽媽特意吩咐送上來,給貴客們潤潤口。還請二位爺行個方便?”
她說著,還將點心盤子往前遞了遞,姿態恭敬,理由充分。
守在門口的另一名壯漢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中的東西,似乎猶豫了一瞬。
但賀元禮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冷,更不耐煩:
“滾!”
如翠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咬了咬唇,還想再說點什麼,可抬頭對上賀元禮那雙毫無溫度、甚至帶著隱隱威脅的眼睛,所有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她終究不敢真得罪這位賀家少爺,隻好訕訕地退了下來,將點心和茶壺重重放在旁邊桌上,氣鼓鼓地對林軒道:“林姑爺,您也看到了!那賀元禮平日人前一副謙謙公子、溫文爾雅的模樣,沒想到背地裡竟是這般不懂憐香惜玉、油鹽不進!”
憐月也點頭附和,心有餘悸:“是呀是呀,他那樣子,可真嚇人。我們姐妹在這碧波閣也有些年頭了,還沒見過哪位客人這般…不留情麵。”
林軒的心又沉下去一分。連碧波閣內部的姑娘都無法靠近,賀元禮的防備果然嚴密。他勉強對兩位姑娘笑了笑:“有勞二位了。曲子的事,我林軒記下了,日後定當補上。”
兩位姑娘見他神色凝重,也知道事情不簡單,不再多言,隻同情地看了看蘇文淵,便悄悄退開了。
時間在煎熬中流逝。
第五首曲子終於響起,婉娘的歌聲再次飄出。隻是這一次,那聲音中的緊繃感更加明顯,甚至在某些高音處,出現了細微的、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文淵的手心裡全是冷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血痕。
林軒表麵鎮定,背在身後的手卻已緊握成拳,指節捏得發白,手背上青筋隱現。他死死盯著那扇門,大腦瘋狂運轉,卻發現自己此刻竟無計可施——武力不行,智取被擋,連“內部人員”都突破不了防線。
當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中顫動著消散,琴聲戛然而止。
這一次,寂靜沒有像之前那樣,隻持續片刻便被打斷。
十息過去了。走廊上隻有賀元禮手指輕輕敲擊欄杆的“篤、篤”聲,規律得令人心慌。
二十息過去了。清音閣內依舊沒有傳來任何聲音——沒有琴音,沒有歌聲,沒有說話聲,連杯盞輕碰、衣物窸窣的聲音都沒有。
半盞茶的時間過去了……
樓下大堂隱約傳來的嬉笑、遠處其他房間的笙歌,此刻都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模糊而不真實。唯有這片籠罩在清音閣門前的、粘稠如實質的寂靜,吞噬著一切聲響,也吞噬著蘇文淵胸腔裡所剩無幾的空氣。
蘇文淵猛地轉過頭,死死抓住林軒的手臂,指尖冰涼,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變調、嘶啞:
“姐夫!婉娘她…裡麵一點聲音都沒有了!一點都沒有了!”
林軒的心,徹底沉入了冰冷的深淵。
最壞的情況,恐怕已經不是“可能發生”,而是“已經發生”了。
他暗罵自己失策——今日出門,怎麼就偏偏沒把那防身的袖箭帶上!要是帶了,至少能拚著放倒一個,打開缺口!
可現在,赤手空拳,他和文淵兩個“戰五渣”,如何衝破這兩個明顯武藝在身的壯漢?
賀元禮顯然也察覺到了房內的異常安靜。他臉上原本陰冷的笑容,此刻漸漸變得燦爛,看著林軒二人焦急卻無能為力的樣子,他感到一種病態的滿足。
“怎麼?不唱了?”他故作遺憾地搖搖頭,“看來,陳公子和婉娘姑娘…是終於找到比琴曲更‘有趣’、更‘深入’的事情,要好好‘探討’一番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