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的窗台上，蘇琳昨天留下的殘卷照片壓在鎮紙下，照片裡宋代殘卷的筆觸像根細針，輕輕紮著沈墨心的神經。她站在案前，手裡捏著支新選的兼毫筆——筆鋒是她親手修剪的，留了幾分毛糙，剛好能畫出師父教的“澀感”。
江尋在旁邊鋪著新的仿宣，動作比上次輕了很多，連鎮紙都隻敢輕輕放在畫紙角落。他沒碰電腦，也沒提任何參數，隻把之前銷毀傳感器的證明複印件放在案角，像在無聲地提醒：這次，他守規矩。
“我隻畫小樣。”沈墨心把筆蘸進硯台，墨汁在筆鋒上暈開，濃淡剛好，“不是讓ai模仿我的筆觸，是讓它學‘筆意’——比如這山石的‘骨’，雲霧的‘氣’，你得先看懂我為什麼這麼畫，再讓ai跟著走。”
江尋點點頭，搬了把椅子坐在案邊，手裡隻拿了個筆記本，沒帶手機。“我記下來，不拍照，不錄音。”他翻開筆記本，筆尖懸著，“你畫的時候，要是願意，就說說你想表達的感覺，我跟著調ai的‘風格模型’。”
沈墨心沒說話，隻是低頭看著畫紙。她深吸一口氣，手腕輕抬，筆鋒落在紙上的瞬間，力道忽然沉了下去——一道粗墨線從左下劃到右上，線條中間微微凸起，像山石的脊梁。“這是山的‘骨’。”她的聲音很輕，眼睛沒離開畫紙，“師父說，畫山不能隻畫形狀，要讓它站得穩，像人有骨頭撐著。你看這道線，起筆要‘頓’，是山根紮在土裡；中間要‘提’，是山腰往上頂；收筆要‘掃’，是山頂破雲的勁兒。”
江尋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山骨——起筆頓紮根），中提頂勁），收筆掃破雲），線條帶‘撐’感。”他沒敢抬頭，怕打擾沈墨心的節奏，隻從眼角餘光看著她的手腕——那道墨線畫到中間時，她的手腕微微往裡扣，筆鋒自然轉了個角度，剛好讓線條有了細微的弧度，像真的山石那樣，不是筆直的僵硬。
接下來畫雲霧，沈墨心換了支羊毫筆，墨調得淡了些。她的筆鋒在紙上輕輕蹭過，沒完全按下去，留下一串若有若無的墨痕。“雲霧是山的‘氣’。”她的指尖偶爾會碰一下畫紙，感受墨的暈染速度，“不能畫實了，要讓它‘飄’——你看這處，墨沒乾的時候，我把筆鋒往上提了半分，就有了風刮過的感覺；還有這裡，故意讓墨多暈一點，像霧繞著山走，沒走利落。”
江尋的筆尖頓了頓，在“雲霧氣”下麵畫了個圈：“飄——提鋒留白風感），暈墨留滯繞山感），不追求整齊，要‘散’。”他忽然抬頭，猶豫了一下才問：“那你畫的時候，怎麼判斷哪裡該‘散’，哪裡該‘聚’？”
沈墨心的筆停在紙上，墨痕剛好在山腰處繞了個彎。“看山的‘勢’。”她指著剛才畫的山骨線，“山往右上頂，霧就該往左下飄，順著山的勁兒走，才像一對兒。要是霧往右上飄，就跟山對著乾，看著彆扭。”她笑了笑，是合作以來第一次輕鬆的笑，“就像人走路，胳膊得跟著腿動，不然就僵了。”
江尋也跟著笑了，在筆記本上補了句：“霧隨山勢，順‘勁’不逆勢，如人肢體協調。”他忽然覺得，這樣記下來的“感覺”，比之前的參數更有用——那些“撐”“飄”“順勁”，雖然沒法量化，卻能讓他明白，沈墨心畫的不是山水，是山水該有的“勁兒”，是活的。
畫到鬆枝時，沈墨心的筆忽然頓了一下。她看著畫紙上剛勾出的幾根鬆針，眉頭微蹙，伸手蘸了點清水，在鬆針末端輕輕暈了暈——原本尖銳的針尾，瞬間變得柔和了些。“這裡剛才太‘利’了。”她解釋道，“山上的鬆，常年被風吹，針尾該有點‘軟’，不是硬邦邦的。就像老人的頭發，末端會有點白，有點彎，是時光磨的。”
江尋看著那暈軟的針尾，忽然想起沈墨心師父的殘稿——那處歪苔點，也是這樣“磨”出來的。他在筆記本上寫下：“鬆針尾——柔風磨、時光感），忌過利，用清水暈軟。”這次，他沒寫任何技術術語，隻記了“時光感”三個字——他好像終於懂了，沈墨心說的“魂”，就是這些藏在筆觸裡的“時光”和“心思”。
小樣畫到一半，沈墨心停了筆，讓墨晾乾。她拿起案角的玉柄放大鏡，對著山骨線看了看，忽然遞給江尋：“你看這裡的墨色。”她指著線條中間那處凸起，“我蘸墨時，筆鋒外側墨濃，內側墨淡，畫的時候轉了筆，剛好讓濃墨在中間，淡墨在兩邊，山骨就有了‘陰陽麵’——陽麵亮，陰麵暗，像真的有光照著。”
江尋接過放大鏡，學著沈墨心的樣子看著那道線。果然，墨色中間深、兩邊淺，隱隱能看出光影的變化。他忽然明白，之前ai畫的山為什麼“死”——因為墨色均勻，沒有這種“陰陽麵”的呼吸感，就像人沒了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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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怎麼調ai了。”江尋放下放大鏡，眼睛亮了些，“不是讓ai模仿‘轉筆’的動作，是讓它學‘墨色隨筆轉’的邏輯——筆轉時，墨濃淡跟著變，自然就有了‘陰陽麵’，有了‘氣’。”
沈墨心點點頭，沒反駁。她看著江尋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裡沒有“參數”“算法”，隻有“勁兒”“氣”“時光感”，忽然覺得，他好像真的在“看”她的畫，不是在“拆”她的手藝。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小樣的山骨線上，墨色的陰陽麵在光裡格外明顯。沈墨心拿起筆，準備繼續畫，忽然想起師父說的“守藝要變”——或許，這樣讓技術跟著手藝走，讓ai學“筆意”而不是偷“筆觸”，就是師父說的“變”。
江尋把筆記本輕輕推到沈墨心麵前：“你看看，要是有不對的，我再改。”他的語氣裡帶著點不確定，像怕自己沒懂透她的意思。
沈墨心低頭看著筆記本，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卻寫得很認真。她指著“鬆針尾——時光感”那行，笑了笑：“這次沒弄錯。”
工作室裡很靜，隻有筆鋒蹭過畫紙的輕響。江尋看著沈墨心重新拿起筆，手腕輕轉，墨色在紙上暈開，忽然覺得，之前那些爭執和誤會，好像都隨著這道墨線，慢慢舒展開了——信任，原來不是說出來的，是在一筆一畫的理解裡，慢慢長出來的。
案角的殘卷照片還在，提醒著他們反派的壓力；但此刻，畫紙上的山骨正帶著“撐”勁往上頂，雲霧正帶著“飄”氣繞著山走，好像在說：隻要他們一起，就能守住該守的，贏過該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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